
产品系统的设计架构往往受制于组织结构的形态。简而言之,拥有怎样的组织体系,就会构建出怎样的产品生态。
如果组织处于割裂的联邦状态,那么其打造的产品注定是模块化且互不兼容的;若想建立统一的基础设施,必须先打造统一的组织。
两年前,阿里巴巴发起了名为“1+6+N”的组织变革。这是一场基于“联邦制”的宏大实验,其逻辑充满新自由主义的诱惑:让巨头学会灵活舞动,让每个业务单元(BU)独立核算盈亏,以市场丛林法则激发内部沉睡的竞争性。
至今,尽管没有官方宣布,但这场变革事实上已告终结。结合昨日发布的财报,在财务数据背后,我们能窥见一个“集权阿里”的重新崛起。
曾经松散、各自为战的联邦正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意志统一、令人敬畏的紧密整体。这不只是业务的自然演进,更是组织权力的集中回流。
因为阿里终于意识到,它面临的下一场战争——无论是构建城市级即时零售网络(物理基础设施),还是通过 AI 重塑造算力底座(数字基础设施)——都已超越单纯的“流量变现”业务,转变为需要高度集成、统一调度的系统工程。
要打赢这场仗,分散的诸侯是无效的,这必须是帝国式的整体战争。
淘天集团(中国电商)的经调整 EBITA(息税摊销前利润)从去年同期的 443 亿元,下滑至今年的 105 亿元,跌幅高达 76%。
分析师习惯用“竞争加剧”来解释所有利润下滑。他们认为,这是美团和拼多多猛烈进攻的结果,迫使阿里不得不降价和补贴。
这种解读固然不错,但若了解大型组织的运作逻辑,就能发现背后的组织变化。
在任何一个彻底贯彻“联邦制”的组织里,没有一位独立核算的 CEO 会容许自身利润在一个季度内蒸发 76%。
在联邦制结构中,淘天集团的 CEO 对自身损益表负责。他的 KPI 是增长、利润和股价预期。主动削减 340 亿利润去填补无底洞?这在职业经理人的理性选择中无异于自杀,对团队士气也是毁灭性打击。
因此,从另一视角看,这一惨烈跌幅恰恰是“集权”成功的证明。
340 亿人民币的亏损,不仅是有意为之,甚至可视为一次“强制征税”。只有集团层面的最高意志,只有超越单一业务线利益的“独裁者”,才能强行压制淘天集团追求短期报表好看的本能,从最赚钱的业务中抽血。
这些血被输送到哪里?很大一部分填入了即时零售的熔炉中。
这引出了阿里新战略的核心逻辑:即时零售不是一个“业务”,而是一项“基建”。
业务的逻辑是 ROI(投资回报率),如果我要做送外卖业务,我会计算盈亏,不赚钱就不做或缩减;基建的逻辑是“护城河”,如果我要修路或建电站,我不看当期盈亏,而是考虑若不建设,整个体系是否会崩溃。
联邦制下的诸侯只做业务,只有集权下的中央才做基建。
当美团通过“万物到家”侵蚀淘宝流量入口时,这就不再是淘天集团一家之事,而是整个阿里生态的存亡问题。阿里通过这 76% 的利润跌幅证明:它已重新掌握对“钱”的绝对分配权。
它不再允许利润沉淀在各板块闲置,不再允许诸侯为自身年终奖粉饰太平。它强制征收这些资源,重新配置到集团认为生死攸关的战场。即便蒋凡在电话会上说未来可能不再补贴,但借此大战,他以及背后的吴泳铭乃至马云,已证明拥有不计代价的资源调配能力。
组织权力的统一,必然带来业务边界的模糊。而这种模糊,正是对抗外部竞争的关键。
在“1+6+N”时期,甚至更早,淘宝是淘宝,饿了么是饿了么。名义上是兄弟公司,实际是结算对手。这种内部摩擦,让阿里在面对美团这种“一体化机器”时,显得笨重迟缓。
但在本季度财报中,我们看到了阿里一体化的实质性进展。
财报特别提到,作为战略一部分,阿里加速了天猫品牌入驻即时零售,截至 10 月 31 日已有约 3500 个品牌入驻。即时零售业务收入实现 60% 的增长。
固然,当前增长未能很好转化为实际营收,甚至带来巨额亏损,但从组织视角看,能实现如此大规模增长,意味着组织墙已被推倒。
要实现“淘宝下单,饿了么配送,天猫店发货”这一看似简单的动作,需打通三个庞大且利益割裂的组织体系:商流组织、物流组织和供应链组织。若还是两年前“各自为战”的阿里,这种协同会淹没在无尽的内部结算、KPI 互斥和部门扯皮中。
今天,即时零售的爆发,说明阿里内部已建立凌驾于 BU 之上的协同机制。阿里通过牺牲利润、把业务做重,来换取用户留在自身生态里。
这样的协同或集权机制,可能也正是 AI 时代所需。
财报显示,云智能集团收入增长 34%,AI 相关产品连续五个季度三位数增长。更关键的是,资本开支(CapEx)维持在 314 亿高位,这部分钱主要用在 AI 基础设施投入上。
在科技公司,CapEx 是组织意志的最高体现。
为什么这么说?因为 OpEx(运营支出)是战术,而 CapEx(资本支出)是战略。招几个人、投点广告,这是 BU 负责人就能决定的战术动作,随时可撤回。但建数据中心、买上万张 H100 显卡,这是固化、不可逆的战略下注。
谁有权决定花这 314 亿?不是某个想做 AI 应用的产品经理,甚至不是分公司 CEO。是集团的战略委员会。
当阿里决定维持高额 CapEx 时,它实际上锁定了未来五年资源流向,剥夺了业务线乱花钱搞小作坊式创新的权利,将所有资源集中到唯一战略方向——统一的 AI 基础设施上。
建设 AI 需集中各业务数据,分散在业务线(淘宝、优酷、高德)的数据,若不能物理打通,大模型就喂不饱。如果优酷数据只归优酷,淘宝数据只归淘宝,阿里的 AI 就是空谈。
也需集中算力,统一调度 GPU 集群。如果每个 BU 都自己买卡、自建小集群,那是对昂贵算力的巨大浪费,也无法训练出千亿参数级模型。
同时需避免重复造轮子,尤其对于业务繁杂的巨型公司,以防止各业务线开发自有大模型,最终集团内部烟囱林立,算力碎片化,数据割裂,昂贵 GPU 在独立小集群中空转,无法形成合力训练超级模型。
阿里之所以本季度展现比竞争对手更强的 AI 变现能力(外部云增长 29%),重要原因是通过组织手段,由云智能集团统一构建底座。这种“技术独裁”,在技术范式转移初期,是效率最高的组织形态。
阿里的云端集权,实际上是在构建数字时代的公用事业公司。就像电网必须统一一样,AI 算力网也必须统一。
通过这种集权,阿里将自身从“应用工厂”改造为“智能发电厂”。
集权的硬币背面,是边缘的被放弃,毕竟权力回流意味着边缘地带失血。
财报中一个易被忽视的数据:“所有其他”业务分部收入下降 25%。这包括盒马、灵犀互娱等曾的明星业务。
在联邦制时期,这些“N”是鼓励探索的触角,是万马奔腾的象征。那时逻辑是:只要你能跑出来,集团就给你钱和人。
但在集权时期,它们变成分散注意力的噪音。
当组织的核心逻辑变成“集中力量办大事”时,资源必然会从边缘向核心回流。阿里正在无情剥离那些“非核心、非基建、非高增长”的资产。
这种收缩传递了明确组织信号:在新阿里体系里,如果你不是“水电煤”(电商/云),就没有资格占用集团战略资源。
这是一种极其冷酷的聚焦。对身处“N”板块的员工,这是残酷寒冬;但对整个集团生存,这是必要断臂求生。
阿里正在结束“漫无目的的多元化”。它不再想做一家什么都干的公司,而只想做一家基础设施公司。不符合这定义的业务,无论过去多辉煌,都将被边缘化。
阿里的闪购投入与亏损、云与 AI 的能力和收入,这都是投资者关注的问题,也至关重要,可能决定未来一季甚至一年阿里的价值。
不过,真要理解阿里,想知未来五年方向,仍需看清其组织变化及背后理念变革。
只有当一个组织能像军队一样,不计代价执行总部命令,不计得失进行战略性亏损时,它才可能在美团的巷战和 AI 的军备竞赛中存活。
但这不意味胜利必然。
我们需意识到,现实中战略传导有时差。
集团层面说要搞基建,不看利润。但到了基层 P8/P9 层面,他们可能依然背负 GMV 和转化的 KPI。这种“上层激进、下层迷茫”状态,往往是大型组织转型的常态。我们很难厘清,那 76% 的利润暴跌,有多少是主动战略投入,又有多少是内部混乱造成的效率流失?
我们必须承认这种转型的灰度和混乱性。不是所有钱都花在刀刃上,肯定有大量资金在混乱中被浪费,但这种浪费也是转型必须支付的组织成本。
先前阿里张开了手掌,试图抓住一切,如今它攥紧了拳头,打算只往一个地方用力。
本文由主机测评网于2026-01-28发表在主机测评网_免费VPS_免费云服务器_免费独立服务器,如有疑问,请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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