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难以置信!你以为自己在与最先进的人工智能交互,屏幕对面可能只是两个满头大汗的人类在手动操作。
两周前,市值超过10亿美元的知名AI独角兽Fireflies.ai的联合创始人兼CTO Sam Udotong在领英上投下了一枚震撼弹:他们最初引以为傲的产品,实际上是靠人力假扮的。
在这个故事的初始阶段,并没有任何机器学习模型在云端运行。两位创始人Krish Ramineni和Sam Udotong认为,验证商业想法的最佳方式就是亲自“扮演”产品。于是,他们向客户推销说:“我们有一个名为Fred的AI机器人,能自动参加会议并记录笔记。”
随后,戏剧性的一幕上演了:当客户预约会议时,他们俩就真的拨入电话,假装自己是那个叫“Fred”的AI。全程保持沉默,甚至不敢大声呼吸,手指却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进行“人工听写”。会议结束十分钟后,他们再将这份带着体温的笔记发送给客户,伪装成算法的成果。
令人惊讶的是,这种看似荒唐的“人肉智能”模式竟然真的跑通了。
依靠这种近乎欺骗的勤奋,他们硬是记录了100多场会议,终于赚到足够的钱支付旧金山某个月租750美元的小客厅——那是他们仅有的栖身之所,也是公司的总部。直到那时,他们才决定停止这种手动模式,开始编写真正的自动化代码。更多细节请参阅报道《离谱:打造超10亿美元的独角兽,从真人假扮成AI开始》。
这听起来像是一个关于欺骗的笑话,但类似案例并不罕见。
在硅谷的聚光灯之外,同样的剧本每天都在上演:有的创始人为了让产品看起来像AI,雇佣数百名菲律宾员工在后台手动处理购物流程;有的创始人为了节省房租以维持算力成本,住进了每月700美元的“睡眠舱”,每晚感觉像睡在棺材里;更有甚者,为了展示决心,在办公室里放了一张床垫作为给新员工的入职礼物。
当这层光鲜的科技滤镜被撕下,我们看到的不仅是趣闻,更是一场在AI时代被极度扭曲和放大的生存竞争。
你将发现,支撑起这个智能时代的,恰恰是创始人一系列最不自动化、最极端的行为。这不仅是技术的故事,更是三种在AI淘金热中演化出的极致生存策略:伪装、苦行和蛮力。
如果说Fireflies的故事还是一个励志的创业童话,那么在AI淘金热的更深处,“假装AI”这把双刃剑正在割裂出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一端是精明的商业验证,另一端则是赤裸裸的资本谎言。
在AI赛道,没有什么比一个病毒式传播的演示视频更值钱了。但当承诺过于美好时,现实往往是一地鸡毛。
曾被捧上神坛的“全球首位AI软件工程师”Devin,就是这场狂热中最具争议的主角之一。在那个令人惊叹的演示视频中,Devin似乎能像真人一样自主接单、编写代码、解决复杂的Upwork任务。
然而,技术社区的“打假”来得比融资还要快。一位名叫“Internet of Bugs”的博主逐帧分析了演示视频,揭露了尴尬的真相:Devin在视频中修复的代码错误,实际上是它自己生成的“无意义”错误;它处理的任务需求与客户的原始描述并不匹配;那些看似流畅的操作,在实际时间线上可能花费了数小时甚至数天。
Hacker News上的一位开发者一针见血地总结了这种“先吹牛,后实现”的危险策略:现在的剧本是:先撒谎……发推特吹嘘……拿到VC的钱……然后雇一群聪明人被迫把它做出来!
Devin的案例展示了“假装有AI”策略的阴暗面:它不再是为了验证需求,而是为了收割投资人的FOMO(错失恐惧症)。
更令人啼笑皆非的是Pear AI的闹剧。这家同样获得Y Combinator (YC) 青睐的初创公司,被扒出其核心产品并非原创,而是直接“Fork”(复制)了另一个开源项目Continue(讽刺的是,Continue也是YC投资的)。
当被社区抓包试图修改开源许可证时,Pear AI的创始人试图用“我们只是独立黑客(Indie Hackers)”、“想在这个领域做点事”来博取同情。但在30万美元的年薪放弃宣言和YC的光环映衬下,这种辩解被社区斥责为“自恋者的非道歉式道歉”。这不再是技术创新,更像是一场资本加持下的各种“套壳”游戏。
既然“假装AI”风险这么大,为什么它仍是硅谷公开的秘密?因为在光谱的另一端,存在着一种被称为“绿野仙踪技术”(Wizard of Oz technique) 的合法策略。
早在生成式AI爆发前,日程安排助理x.ai和Clara就已经把这套玩法练得炉火纯青。在那个年代,当你发邮件给智能助理“Amy”或“Andrew”安排会议时,屏幕背后可能真的是一位名叫Amy或Andrew的人类员工。
彭博社2016年的报道
但与诈骗不同,这里的“假装”带有一种残酷的使命感。
媒体曾揭露,这些人类员工每天工作12小时,日复一日地盯着屏幕,手动回复成千上万封枯燥的邮件。他们不是在欺骗用户,而是在扮演未来的算法。他们每一次手动敲下的回复,都在为尚未成熟的AI模型积累宝贵的训练数据。
最荒诞也最真实的一幕是:这些人类员工比任何人都期待AI的到来。据报道,由于工作内容过于机械和令人麻木,人类“训练师”们甚至公开表示“期待自己被机器人取代”。
这不仅是商业策略,更是一场人性的实验。在这种模式下,人类不是在使用工具,而是甘愿成为工具的临时替代品,直到工具真正学会如何像人一样思考。
从Fireflies的创始人假扮客服,到x.ai的员工扮演算法,再到Devin的视频“魔术”,AI创业者们在真假之间反复横跳。但如果你以为只要能骗过投资人就算成功,那就太天真了。下面我们将看到,为了在这场残酷的游戏中活下来,这群创始人不仅要学会伪装,还要学会如何像苦行僧一样虐待自己的肉体。
如果说“假装AI”是创业者的面具,那么“苦行”就是他们的信仰。在硅谷的AI圈子,一种名为“不喝酒、不睡觉、没娱乐”(No Booze, No Sleep, No Fun)的新教条正在蔓延。对于这群平均年龄20出头的年轻人来说,享受生活被视为一种罪过,而“睡在办公室”则是通往十亿美元估值的唯一门票。
华尔街日报的报道截图
经典的创业故事往往带有一丝温情。比如视频编辑工具VEED.IO的故事:当公司耗尽资金、被赶出免费办公室后,联合创始人Tim并没有选择放弃,而是去找了一份合同工。他每天早上6点开始写代码,9点去上班,然后每个月把一半的工资寄给全职坚持的合伙人,强行“输血”维持公司运转。
截图自创始人的分享,来自Reddit
但这种老派的兄弟情谊,在如今的AI赛道演变成了一种更令人窒息的生存景观。
在旧金山,一位名为Haseab Ullah的AI创始人住在一个由旧办公楼改造的“共享生活空间”里。这不是什么高档公寓,他每个月支付700美元,换来的是一个类似火车卧铺的全封闭“睡眠舱”。拉上帘子,里面一片漆黑,只能容纳一人躺下。他坦言,这种体验“就像每晚睡在棺材里”,但他不在乎,因为这能让他从彻夜工作的疲惫中快速回血,醒来继续战斗。
为了节省时间,传统的吃饭也成了累赘。28岁的Pylon联合创始人Marty Kausas表示,他主要吃一种来自“长寿狂人”Bryan Johnson公司的预制罐头食品(Blueprint)。对他来说,不需要思考吃什么,工作效率才更高。
Pylon联合创始人Marty Kausas正在服用膳食补充剂,图源:WSJ
这种苦行并非个体的疯狂,而是正在被制度化。
AI保险初创公司Corgi的联合创始人Nico Laqua甚至将这种文化变成了招聘筛选器。他直言不讳地表示,只雇佣那些“愿意每周工作7天”的人。为了贯彻这一理念,他给新员工准备的入职欢迎礼物不是鲜花或电脑,而是一个办公室床垫。他自己更是身体力行,常年住在办公室里,声称这是为了“赢”。
这种疯狂在Cognition AI(也就是Devin的母公司)达到了顶峰。CEO Scott Wu毫不掩饰地推崇“极端绩效文化”,员工不仅每周工作超过80小时,甚至许多人直接把家搬进了办公室,彻底抹去了工作与生活的界限。
Marty Kausas甚至在领英上公开炫耀他的工时表:连续三周,每周工作92小时。这包括周一到周四从早上8点干到凌晨1点,周五干13个小时,连周日也要“轻松”地干上11个小时。
为什么这些已经拿到巨额融资的创始人,还要过着如此清教徒般的生活?
一位23岁的创始人反问:“既然可以建立一家公司,为什么要去酒吧喝酒?”这听起来像是热血漫的台词,但背后有着更冷酷的商业逻辑。
在AI这个赢家通吃的赛道,“苦行”本身就是一种战略信号。正如一些观察家指出的,这种极端的苦行形象,很大程度上是为了向风险投资人(VC)和潜在员工传递一种“硬核”信号:我们没有生活,我们不留退路,所以我们必须赢。
这种表演性的受苦(Performative Suffering)成为了AI创业圈的通行证。当你睡在像棺材一样的睡眠舱里,当你吃着乏味的罐头食品时,你实际上是在向资本市场证明:你就是那个能在这个万亿级市场中活到最后的“天选之子”。
然而,光有伪装的面具和苦行的肉体还不够。要真正把产品推向市场,有时候还需要最原始、最笨拙的手段。下面我们将看看在这个高度自动化的时代,创始人是如何用“蛮力”敲开增长的大门。
最大的讽刺在于:试图用AI自动化一切的创始人,在创业初期往往是“人工操作”最坚定的信徒。他们深知,在算法接管世界之前,必须先用双手沾满泥土。
这种策略被称为“蛮力”(Brute Force)——不讲究效率,不依赖自动化,纯粹靠创始人的肉身去推开市场的大门。
在硅谷名人堂里,几乎每个巨头都有一段不堪回首的“蛮力”往事。
最经典的莫过于Airbnb。在2008年那个绝望的低谷期,为了活下去,创始人们并没有去优化推荐算法,而是干了一件与科技毫不沾边的事:卖麦片。他们设计了以选举为主题的Obama O"s和Cap"n McCain"s麦片盒,靠着在街头兜售这些纸盒子,他们筹集到了救命的资金。这不仅是生存,更是一种为了留在牌桌上不惜一切代价的蛮力。
而在B2B领域,Stripe的“Collison安装法”则是另一种极致的蛮力。
当很多创业者还在通过邮件发送测试链接,礼貌地等待回复时,Stripe的创始人Collison兄弟选择了一种近乎侵略性的策略。一旦遇到潜在用户,他们不会说“我发链接给你”,而是直接说:“把你的笔记本电脑给我。”然后,他们会当场拿过电脑,手动为用户安装并配置好Stripe。
这种做法极其“笨拙”,无法规模化,但却极其有效。它消除了用户所有的拒绝理由,用创始人的执行力硬生生地完成了从0到1的积累。
回到我们故事的起点Fireflies.ai。除了假扮AI记笔记,他们在增长策略上也展示了惊人的蛮力。
在这个AI独角兽的早期,他们并没有光鲜的销售团队或庞大的营销预算。创始人Krish Ramineni坦言,公司在“没有销售或营销团队的情况下实现了全球扩张”。
秘诀是什么?是创始人亲自下场肉搏。Krish亲自搞定了前50到100个客户。他痴迷于阅读每一条反馈信息,亲自回复每一封邮件,用最原始的“人海战术”(虽然只有他一个人)来弥补资源的不足。
这种“笨拙”的战术不仅省下了昂贵的销售提成,更重要的是,它建立了一种算法无法复制的信任感。正是这种靠蛮力堆砌起来的早期口碑,最终引爆了后来的有机增长。
在这个充斥着自动化营销工具和增长黑客理论的时代,这些故事提醒我们一个被遗忘的真理:最有效的早期增长策略,往往是最不性感的。
无论是手动加入Reddit的讨论组去推销拉面,还是在陌生人的电脑上强行敲代码,这些行为都指向同一个逻辑:在飞轮自动旋转之前,你必须用尽全身力气去推动它转完第一圈。
伪装是为了入局,苦行是为了生存,而蛮力是为了启动。这三者构成了AI创始人并不光鲜、但却极其真实的生存图景。
现在,当我们拼凑完这些碎片,会发现一个更有趣的现象:那些站在行业顶端、看似最理性的AI巨头们,其内部往往充满了最不理性的戏剧性冲突。
纵观行业顶端,最具颠覆性的AI公司,往往不是由那些标准的软件工程师建立的。它们属于一群有着奇特履历的怪才,而它们的分裂与诞生,则源于一场场关乎意识形态的激烈内战。
有些人的简历本身就是一种对传统的挑衅。
看看Google DeepMind的创始人Demis Hassabis。他不是那种典型的硅谷码农,而是一个活在多重宇宙里的人。13岁时,他是世界级的国际象棋神童;17岁时,他不仅没去刷题,反而共同设计并编程了销量数百万的经典模拟游戏《主题公园》(Theme Park);玩够了游戏后,他又转身杀回学术界,攻读了认知神经科学的博士学位。
正是这种“国际象棋策略 + 游戏模拟 + 脑科学”的奇葩背景,构成了DeepMind独特的技术基因:用玩游戏的方式来破解人类智慧的奥秘。
另一位“怪人”是Midjourney的创始人David Holz。在创办这家目前最赚钱的AI绘画公司之前,他曾在NASA工作,也曾经历过Leap Motion(一家曾被吹上天但商业化惨败的手势控制公司)的创业过山车。
David Holz
也许是Leap Motion的失败让他对资本产生了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Holz做出了一个在今天看来极其“不寻常”的决定:拒绝风险投资。他选择白手起家(Bootstrapped),把公司直接开在了Discord聊天软件里。结果,这个没有任何VC指手画脚的“怪胎”项目,在一年内就实现了盈利。
如果说“异类”不仅能生存,还能创造奇迹,那么“内讧”则是AI进化史上最剧烈的催化剂。现代AI格局的“大爆炸”,其实源于一场几十亿美元的“分手”。
故事回到2018年,那时的OpenAI还是一个纯粹的非营利组织。联合创始人埃隆・马斯克(Elon Musk)当时断言OpenAI“已致命地落后于谷歌”,于是他向董事会提议:由他全权接管并亲自运营OpenAI。
Sam Altman和其他创始人拒绝了这一政变企图。马斯克的反应很直接:他退出了董事会,并取消了一项原本计划的大规模捐赠。
资金链的突然断裂把OpenAI推向了悬崖边。意识到通往AGI的研究极其昂贵,OpenAI被迫做出了那个改变历史的决定:从非营利组织转型为“有上限利润”(capped-profit)的混合体,开始接受微软的注资。
这一转型在公司内部引发了剧烈的意识形态地震,分裂成了“商业化”与“安全至上”两个阵营。
最终,火山在2021年爆发。由研究副总裁Dario Amodei和安全副总裁Daniela Amodei(一对兄妹)领衔,11名核心员工因对公司日益商业化的方向感到不安,集体出走。他们带着对AI安全的执念,创立了OpenAI今天一个最大的竞争对手:Anthropic。
Amodei兄妹
这不仅仅是商业竞争,更像是一场宗教分裂。今天的ChatGPT与Claude之争,本质上是多年前那场关于“AI灵魂”争夺战的延续。
当我们回顾这些荒诞不经的故事时,很容易将它们仅仅看作是硅谷茶余饭后的谈资。但事实上,这些“奇葩”事迹并不是AI行业的例外,它们就是常态。
它们揭示了一个在算法神话掩盖下的残酷真相:在这场万亿美金的淘金热中,真正的护城河从来都不是算法本身。
在这个模型日益同质化、开源代码唾手可得的时代,技术壁垒正在迅速崩塌。真正决定一家AI公司生死的,往往是那些无法被代码量化的东西: 是创始人愿意住在像棺材一样的睡眠舱里的牺牲意愿(苦行); 是敢于在产品还没做出来之前就敢卖给客户的市场嗅觉(伪装); 是愿意手动敲下几千封回复邮件的执行毅力(蛮力)。
这是一个巨大的讽刺:我们正致力于构建一个去人性化的、高度自动化的未来,但启动这个未来的引擎,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依赖于最原始、最极端的人性。
在自动化模糊了真假界限的今天,唯一真实的只剩下人的因素。
哪怕是现在,下一个可能改变世界的AI巨头,或许正诞生于今晚旧金山某间办公室地板的床垫上,或者正藏在某个创始人假扮AI发出的下一封邮件里。
毕竟,在AI学会伪装成人类之前,人类必须先学会如何伪装成神。
https://www.theverge.com/news/821664/co-founder-of-an-ai-transcription-company-claims-it-was-originally-just-two-guys-pretending-to-be-ai
https://www.linkedin.com/posts/sudotong_we-charged-100month-for-an-ai-that-was-activity-7393690382884044800-9X8J
https://www.wsj.com/business/entrepreneurship/artificial-intelligence-startup-founders-bc730406
https://news.ycombinator.com/item?id=40008109
https://news.ycombinator.com/item?id=41701265
https://www.reddit.com/r/Entrepreneur/comments/dm067m/5000_mrr_ramen_profitability_in_4_months/
https://www.linkedin.com/posts/martykausas_were-working-really-really-hard-right-now-activity-7354178625182593026-hLIf/
https://paulgraham.com/ds.html
https://www.smashingmagazine.com/2025/07/unmasking-magic-wizard-oz-method-ux-resear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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