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Robot破产背后：中国代工厂逆袭与全球扫地机器人行业变局

近日，全球扫地机器人行业先驱iRobot正式提交了破产申请，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终结。

尽管iRobot这个名字可能不为大众所熟知，但其旗下产品Roomba却广为人知——那个圆形设计、能在家庭环境中自主清扫的智能设备。iRobot正是Roomba品牌的创立者。

然而，这家曾经市值高达40亿美元、占据全球市场份额超过80%的行业巨头，最终走向了衰落。

更具戏剧性的是，这家昔日高傲的美国科技企业，最终控制权落入了其中国代工厂手中——深圳杉川机器人有限公司。

这一权力更迭，仅用了不到五年时间。

深圳杉川：从代工方到掌控者

根据iRobot的破产申请文件披露，截至今年第三季度末，公司现金余额仅剩2480万美元，总负债却高达5.08亿美元，已陷入严重资不抵债的困境。在这些债务中，超过70%归属于同一家企业——深圳杉川机器人（PICEA）。

杉川不仅是iRobot的代工厂商，更是其最大债权人：通过香港子公司收购了iRobot的1.907亿美元贷款，同时iRobot还拖欠其1.615亿美元货款（其中9090万美元已逾期）。两项债务合计约3.52亿美元，折合人民币约25亿元。

这类似于业主欠下装修队款项无法偿还，最终房产归装修队所有——只不过这个“装修队”来自深圳，此前默默无闻，而“房产”曾是全球行业的领导者。

杉川本身的发展也堪称传奇。这家成立于2016年的企业，年产能超过850万台扫地机器人，历史累计交付量突破2000万台，合作品牌包括小米、海尔、飞利浦等众多知名厂商。

行业内有这样一种说法：在全球高端扫地机器人市场中，每十台就有三台产自深圳杉川。

iRobot还有挽救的余地吗？颇具讽刺意味的是，在正式公告发布前几天（12月10日至12日），受重组传闻刺激，iRobot股价曾出现一波短暂暴涨，一度达到4.3美元。

但这更像是资本市场最后的投机狂欢。随着12月15日破产重组方案（RSA）的最终确定，iRobot的普通股将被清零（Cancelled），股票价值归零。那些在传闻期间涌入、期望找到救世主的散户投资者，最终等来的是离场通知。

杉川接手的，是一个剥离了旧股东权益、通过重组甩掉历史包袱的全新实体。

中国家电军团如何将iRobot挤出市场？

iRobot成立于1990年，源自麻省理工学院的研究项目。2002年推出首款Roomba时，整个行业几乎只有两个类别：iRobot和其他杂牌。

2018年巅峰时期，iRobot收入突破10亿美元，亚马逊甚至在2022年计划以17亿美元收购它。然而，欧盟监管机构的审查使得这笔交易在2024年初宣告失败。

亚马逊虽然支付了9400万美元分手费，但这笔资金对iRobot而言只是杯水车薪。创始人兼CEO科林·安格尔辞职，公司裁员31%——从此开启了无法逆转的衰退历程。

事实上，iRobot的倒下绝非因为扫地机器人市场萎缩——恰恰相反，该市场正处于快速增长期：2025年前三季度，全球智能扫地机器人出货量约1742万台，同比增长近19%。

市场如此繁荣，为何iRobot独独倒下？答案显而易见：它被中国厂商的激烈竞争淘汰出局。

在全球市场份额前五名中，中国品牌占据四席：石头科技以约20%的份额位居第一，科沃斯、追觅、小米紧随其后。而iRobot的全球市场份额已跌至7.9%，甚至未能进入前五。

这背后的产品逻辑差异显得尤为残酷。iRobot制造的是“可移动的吸尘器”，强调清扫效果和算法稳定性。但中国厂商入场后，直接将扫地机器人定义为“全自动智能清洁保姆”：自动集尘、自动洗拖布、热风烘干、自动补水、全链路自清洁——这一系列功能组合使得用户数月无需手动干预。

2021年，科沃斯推出N9+，定义了“全能基站”标准；2023年，追觅X20引入“仿生机械臂”，专门解决边角清扫难题。中国军团的产品创新抬高了行业标杆，用户习惯了这种能自主清洁的高级设备后，再也无法回到仅会碰撞清扫的iRobot时代。

iRobot仅剩品牌光环，但洋品牌对中国消费市场的影响力逐年下滑，类似情景在中国的几乎所有行业都在重演。

iRobot在其风险披露文件中甚至承认：竞争对手的“吸拖一体”和“多功能基站”不仅抢夺市场份额，还能以更高价格销售。这相当于iRobot自行认输，且输得彻底。

更致命的是技术路线的选择。当科沃斯、石头、追觅早早采用“激光雷达+AI避障”技术时，iRobot仍坚持自家的视觉导航方案。直到2023年才推出对应产品，已落后数年。

在这个行业，几年时间便足以决定生死。中国厂商能做到一年更新两代产品，甚至针对促销季推出多次小版本升级；而iRobot往往两年才更新一次大版本。等你新品上市，对手已迭代三轮。

这背后是供应链能力的差距。在深圳，一家机器人企业可在30公里范围内完成从设计到量产的全流程。激光雷达、视觉传感器、电机、电池等核心零部件全部本地化，迭代速度快得惊人。

相比之下，缺乏技术优势的iRobot却坚持高端定位。在日本市场，中国品牌Ecovacs机型售价约295美元，功能相似的iRobot产品标价却达399美元。消费者并不盲目，同样的预算为何不选择功能更丰富的产品？

一个时代的终结

地板清洁产品本质上是耐用品，通常不易损坏，维修后仍可继续使用。

然而，由于市场极度内卷，中国厂商直接将扫地机器人当作一两年一换的消费电子产品甚至快消品来销售。策略完全复刻智能手机模式：密集迭代、多价位覆盖、激进促销。

在这种打法下，传统家电企业那套慢工出细活的逻辑根本无法适应。你两年推一款新品，人家半年就能推出三个系列。你坚守品牌溢价，人家用性价比直接击穿市场。

颇具讽刺的是，由于国际贸易摩擦，iRobot从2019年开始将部分供应链从中国迁至马来西亚。结果不仅供应链与中国“脱钩”，iRobot品牌产品也离中国消费者越来越远。

到2023年，iRobot在中国线上市场份额仅剩0.12%，均价2190元，远低于科沃斯、石头等品牌的3700-4500元区间。

从麻省理工学院实验室走出，到成为全球扫地机器人的代名词，再到被中国代工厂接管，iRobot的35年历程，某种程度上也是美国制造业转型失利的一个缩影。

当然，故事尚未完全结束。杉川表示重组后iRobot将继续运营，品牌和产品支持都会保留。但我们心知肚明，那已不再是原来的iRobot了。

正如Roomba当年教导吸尘器如何绕开家具一样，中国家电军团也在向世界昭示一个道理：在这个时代，仅有技术积累和品牌历史远远不够，你必须跑得足够快、竞争足够狠，否则再辉煌的过去也只是历史。

市场从不相信眼泪，只认可产品力与性价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