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六小龙乌镇对话：AI迈向物理世界的中国探索

在烟雨蒙蒙的乌镇，2025年世界互联网大会如期拉开帷幕。今年备受瞩目的焦点不再是某家科技巨头的产品发布，而是一场别开生面的“六小龙乌镇对话”圆桌论坛。

深度求索、宇树科技、群核科技、强脑科技、云深处科技、游戏科学——这六家被誉为“杭州六小龙”的企业首次同台亮相，成为AI热潮回归理性后，中国创业领域最引人注目的集体发声。

六家公司覆盖具身智能、脑机接口、空间智能、大模型与游戏文化五大领域，看似各有所长，实则遵循同一内核：让AI重新认知世界。

从互联网时代的数据累积，迈向智能时代的认知构建，从流量思维转向智能思维，这不仅是杭州这座城市的变化，更是国内AI创业生态的根本转型。作为“数字中国原点”的杭州，正经历从互联网向智能制造的第二次跨越。

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9月，浙江省人工智能核心产业营业收入达4944亿元，同比增长22%。研发费用为390亿元，同比增长14%，关键技术不断取得突破。

这场“六小龙”的同台，远不止六家企业的故事，它折射出一座城市、一代创业者和一种创新机制在AI时代的集体映像。

六条路径在乌镇交汇

宇树科技的成长历程堪称中国具身智能发展的缩影。从2016年创立之初仅3人，如今团队已扩张至1000多人。

宇树科技创始人兼CEO王兴兴回顾机器人领域的快速演进：“今年，尤其是近几个月，众多机器人已能完成跳舞或表演。这背后是全球协作在机器人领域取得的一系列优秀成果。”

机器人行业的突破源自“全球共创”。王兴兴强调，我国强大的生产制造能力为行业发展筑牢根基。如今，宇树科技产品远销全球，众多顶尖实验室、高校和公司纷纷基于其机器人进行软件开发。

行业数据印证了中国机器人产业的蓬勃态势。2025年前三季度，中国机器人行业收入同比增长29.5%，生产工业机器人59.5万台、服务机器人1350万台，两项数据均已超越2024年全年总量。

王兴兴认为“AI加速了机器人行业的发展”，具身智能领域“已近乎‘如梦般’，众多科幻场景正变为现实”。他对未来满怀信心地预测：“可以预见，明年或后年，机器人领域的惊喜或将超越今年。”

强脑科技创始人韩璧丞的创业之旅始于哈佛大学。“我常工作至凌晨两三点”，他和团队“耗费大量时间钻研脑机接口，最终发现这项技术能为人类生活带来巨大改变，例如帮助失语儿童重获语言能力。”

2018年，韩璧丞决定将公司从美国迁回杭州，企业因此实现快速发展。他从最迫切的需求切入，遵循从“痛”到“大”的技术路径规划产品。

“痛”即从残疾人等最需要脑机接口技术的人群着手。强脑科技研发的神经控制假肢技术，已能让肢体残疾人通过“意念”控制假肢完成写字、弹琴等精细动作。“大”则是拓展更广阔领域，比如即将推出的助眠产品，帮助失眠人群改善睡眠质量。

中国“十五五”规划建议将“脑机接口”列为重点发展的六大未来产业之一。韩璧丞表示：“我如今信心倍增，定将这一事业做好。”

对于脑机接口的未来，他展望道：“众多著名人工智能理论受神经科学启发。如今我们利用AI攻克人类难以解决的脑科学难题，这形成一个绝妙的闭环。”

群核科技联合创始人兼董事长黄晓煌认为，空间智能将继大语言模型后成为又一重要领域，是机器人应用于物理世界的关键基础设施。

“互联网数据规模终将触顶，AI便是数据积累至新阶段的产物。”黄晓煌看来，未来将是一个遍布机器人的世界，每个人甚至可能拥有多个机器人佣人提供服务。“届时不仅生活环境，工作环境中也将充斥大量机器人，更需要空间智能技术统一调度、指挥机器人，使其更好地服务人类。”

据了解，群核科技团队几年前便发现大语言模型的规模化法则在空间推理中同样适用，但当时应用场景和产品尚不成熟。机器人行业的发展正叩响空间智能技术加速应用的大门。

云深处科技创始人朱秋国对过去10年的最大感触是“变化”。他回忆：“10年前带机器狗参加展会尚属新奇，如今展会上机器狗已随处可见。”如今，他们不仅制造机器狗，还开始研发人形机器人。朱秋国说：“今年我们发布了人形机器人，终极目标是在危险场景替代人、帮助人。”

产品研发遵循“以终为始”的理念，紧密结合具体应用场景。就在今年，云深处科技发布了全球首台可走出实验室的行业级人形机器人。

朱秋国强调：“人形机器人最终要在危险、恶劣、复杂场景中替代人，帮助人解决问题。未来，机器人将具备更强防护能力，更多地走向室外，即便遭遇风雨或跌入水沟，也能承受得住。”

游戏科学创始人兼CEO冯骥打造的《黑神话：悟空》全球热销，成为2024年现象级文化产品。但他认为，游戏科学的成功是站在“巨人肩膀”上取得的。

冯骥提到，追溯中国游戏产业发展史，长达10年甚至更久的时间里，中国已成为全球用户最多、市场规模最大的游戏市场，这个产业培育了大量用户和人才。

他特别分享了一组观察数据：去年全球最赚钱的10款游戏中，4款由中国团队研发，另有3款有中国投资或参与。“我们只是在此基础上的一朵‘浪花’。”冯骥表示，或许游戏科学选对了题材，找准了时机和商业模式，但也不能忽视中国还有许多优秀游戏公司，是全体企业的共同创新推动了产业发展。

深度求索自创立之初便选择开源路线，致力于实现AGI（通用人工智能）。DeepSeek通过开源策略，为全球开发者提供可复现、可负担的“以软补硬”技术方案。

DeepSeek资深研究员陈德里在对话中强调开源的价值：“与社区技术开发者交流中，我们收获了大量有益反馈，这反过来推动了DeepSeek自身发展，因此我们始终坚信，技术开源能促成更好的合作与共享。”

对于AI发展的未来图景，陈德里认为：“在本轮AI革命中，我们尚处上半场，甚至上半场的早期。”他指出，当前人工智能存在诸多问题与瓶颈，但技术发展往往带有“加速度”。“将目光放远至10-20年后，在通往AGI的征程中，一旦跨越某些关键节点，AI技术将迎来爆发。”

技术狂欢后的考题

过去几年，中国AI创业者在高强度竞争中完成了从0到1的艰难突破。据天眼查专业版数据，我国人工智能相关企业已突破424.3万家。2025年1至10月，AI领域亿元级融资达139笔，总额突破600亿元。

但当技术光芒触及现实天花板，今年乌镇圆桌上，“六小龙”负责人不再谈论参数和算力，而是开始思考：当技术狂欢落幕，什么才是穿越周期的真正力量？

AI投资逻辑也在转变。IT桔子数据显示，今年亿元级融资中，具身智能已超越大模型，成为最吸金板块，73家企业斩获超200亿元融资，占融资总额的三分之一。资本正从盲目追逐概念，转向青睐有收入、有订单、有量产能力的企业。

头部效应愈发显著。月之暗面、智谱、Minimax三家公司揽获超20亿元融资，坐拥约200亿元估值。更多创业公司则必须证明自身商业化能力。

IO资本创始合伙人赵占祥表示：“无论是能立即落地的成熟路线，还是像存算一体、光子计算等更前沿方向，都值得关注。”

而在乌镇对话中，宇树科技创始人王兴兴提到，机器人产业的快速发展，不仅得益于国内强大的生产制造能力，还得益于机器人大模型的开源算法。

这代表了创业公司定位的转变：从技术孤岛到生态共建。

云深处科技的转变更具代表性。其创始人朱秋国坦言，2018年前后团队曾沉迷于解决机器狗橡胶垫磨损、发热等技术问题，如今则更关注如何适配真实应用场景。“我们发布了人形机器人，最终目标是在一些危险场景替代人、帮助人。”

“沿途下蛋”成为很多公司普遍的发展哲学。这意味着不会等待所有技术完美成熟，而是优先将已成熟技术应用到垂直行业中解决实际问题。

“六小龙”的崛起并非偶然。杭州产投董事长潘晓晖表示，“我们什么都没做，‘六小龙’是自己冒出来的。”浙江大学一位院士曾这样总结杭州竞争力：“校长不管院长，院长不管教授”。这种信任专业、赋能个体的文化，正是创新得以自由生长的核心。

开源共创成为生态构建的关键。DeepSeek自创立之初就走开源路线，陈德里坦言：“与社区技术开发者交流中，我们收获了大量有益反馈，这反过来推动了DeepSeek自身发展。”

群核科技的经历同样印证了开源价值。公司2021年开源了空间数据集，也为之后在空间智能领域的发展打开了新空间。

阿里云通义大模型产品方案负责人杨斌表达了类似的生态观：“阿里云做的事情，就是做最好的模型，然后开源出来让大家应用。”

尽管前景可期，具身智能的发展仍面临诸多挑战。王兴兴以数据采集为例指出，相比大语言模型有充足的互联网数据，机器人领域则面临模型结构与数据量不足的问题，各厂家机器人不同导致采集数据不一致，同时在触觉、视觉应用及摄像头安装位置等方面尚未形成统一共识。

商业化是另一个瓶颈。麻省理工学院（MIT）媒体实验室的NANDA项目发布了一份题为《生成式AI鸿沟：2025年商业AI现状》的报告。报告指出，尽管企业在生成式AI项目上投入了300至400亿美元，但95%的组织并未获得任何商业回报。

面对AI的迅猛发展，科创企业也清醒意识到技术规范的重要性。游戏科学创始人冯骥分析，AI革命一方面赋能个人，另一方面也要警惕技术发展可能导致科技优势过度集中的风险。

陈德里从时间维度分析：“短期看，人机协同可实现1+1大于2的效果；但中长期来看，某些工种确实会被AI替代，科技公司应扮演好守护者角色。”

智谱CEO张鹏坦言行业存在泡沫，但他认为AI技术的天花板足够高，甚至可能是“人类最后一次通用技术革命”。他真正担心的是两种更深层次的风险：内源性风险，即技术本身的颠覆；外源性风险，即安全和伦理问题。

尽管如此，乌镇圆桌上的AI创业者们依然对未来充满信心。“当技术迈过关键节点后，会迎来跨越式发展。”多位与会者表示，AI发展进程势不可挡，推动可信AI需要技术与监管协同发力。

当AI从理解语言走向理解世界

在乌镇的对话上，六小龙聊的是公司故事，但它们的路径指向同一个方向：AI要走出文本世界，进入物理世界。

而就在乌镇峰会结束没多久，斯坦福大学教授、“AI教母”李飞飞发表了一篇长文博客，并在文中详细解读了空间智能（Spatial intelligence）的概念，并称AI的下一个十年的发展方向就是构建真正具备空间智能的机器。

文中还论述了AI发展从信息空间向物理空间迁移的本质，AI不能只理解语言，它必须理解世界；不能只生成内容，它必须能够行动。如果说GPT类语言模型推动了“认知层”的革命，那么世界模型则指向“理解—预测—行动”的全链能力。

六小龙在此刻也显得格外具有象征意义。李飞飞提出，世界模型的关键由空间理解、动作能力、环境交互三部分组成。如果将这一架构放到杭州的六家企业身上，会发现一个意外但合理的对应。

群核科技在构建AI的空间理解，宇树和云深处在构建行动能力，强脑科技在构建人类意图的感知解码，游戏科学打造虚拟世界作为训练环境，DeepSeek则通过开源模型提供知识底座。

这六条路径看似分散，实则共同构成一个更具物理性的未来AI框架。中国AI创业者也似乎在以自下而上的方式，逼近“世界模型”所要求的能力边界。行业从“理解文本”走向“理解世界”的迁移。

从技术视角看，世界模型的概念并非才出现。但真正将其推向产业化条件的，是三个变化：

第一，文本世界的数据已经逼近天花板。正如群核创始人黄晓煌所说：“互联网的数据终会走到尽头。”要继续突破，AI必须进入物理世界、空间世界。

第二，具身智能的大规模商用正在打开数据源。宇树、云深处的机器人正在形成“真实世界交互数据”的采集能力，这一点是纯NLP模型永远无法获得的。

第三，中国的智能制造与游戏产业为世界模型提供了天然的“双轨环境”。一边是高度成熟的制造链，另一边是超大规模的虚拟世界供训练。

所以，六小龙并不是“凑在一起”，而是“自然长出来”。杭州作为数字经济的原点，其产业结构本就更接近“物理世界”，更强的制造能力、更密集的工程师文化、更快的市场反馈机制，使这里成为世界模型落地的最佳试验场。

李飞飞提出的“空间智能是AI的下一前沿”，在乌镇被六小龙用现实证明，下一阶段的AI，不是参数再翻十倍，而是与世界发生更深的耦合。

如果说上一轮AI竞争是“谁跑得更快”，这一轮竞争就是“谁走得更深”。从数据到物理世界，从内容到行动系统，从互联网逻辑到工业逻辑，中国的AI创业正在完成一次时代跃迁。

李飞飞给出了理论解释，六小龙提供了产业证据，而杭州作为城市，成为这一跃迁的现实舞台。这可能是2025年乌镇峰会真正的信号：AI行业正从“拼模型的上半场”进入“拼世界理解的下半场”。下一代智能，不是更大的模型，而是更深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