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yPal申请银行牌照：从支付颠覆者到金融合规者的转型之路

曾经立志颠覆银行业的PayPal，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

早年，PayPal以挑战者身份登场，怀抱着推翻传统银行金融体系的初心，立志构建一个独立于银行体系之外的全球电子货币系统。

但现实是，企业的发展轨迹往往不单由创始人的愿景决定，更多是宏观环境和社会结构共同作用下的现实选择。

曾经想颠覆银行的PayPal，如今正努力向银行靠拢。不久前，PayPal向监管机构提交申请，计划成立一家名为「PayPal Bank」的工业银行。

之所以谋求银行牌照，是因为它已成为PayPal为数不多的生存筹码。

PayPal近九成收入依赖支付业务，本质上是一家靠“通道费”生存的公司。然而，PayPal既无流量壁垒，也无政策庇护，市场正被Block、Apple Pay、Google Pay等对手蚕食，其市场份额三年内下滑了14.5个百分点。

一旦获得银行牌照，PayPal将大幅提升各业务线的竞争力。届时，支付业务可获得更多流量入口，信贷业务也能享受更低的资金成本。

曾经那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少年，终究流露出中年人对现实的无奈妥协。

“过路费”越来越难收

正如中国没有沃尔玛，美国也难觅美团，企业出生地的用户习惯、监管环境、区位特征等差异，会让起点相似的公司演变成截然不同的物种。

支付宝和Paypal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两者都从电商支付起家，逐步演变为C端钱包+日常/跨境支付的综合金融工具。虽然表面功能相似，但商业模式却天壤之别。

与支付宝形成支付、信贷、财富管理多元驱动的业务格局不同，Paypal收入高度集中于支付业务，其支付收入占比超过90%。

Paypal的信贷、财富管理业务未能发展起来，既受监管环境制约，也与竞争格局相关。

美国对非银行机构的信贷、理财等金融业务监管极为严格。Paypal没有全功能银行牌照，无法独立放贷，贷款需合作银行提供资金，自身仅赚取技术服务费。同样，财富管理只能做代销，难以成为核心收入来源。

当然，对于规模庞大的信贷生意，即使只赚技术费，规模也可观。但问题在于Paypal做信贷业务并无明显优势。

Paypal的信贷产品包括“Pay in 4”（先买后付）、PayPal Credit（虚拟信用卡）以及PayPal Working Capital（商家贷款），唯独缺少个人信贷。

这是因为竞争环境不允许。个人信贷市场已被互联网银行盯上，典型如SoFi已将缺资产、缺数据的学生贷款利率压至5.99%。而Paypal从合作银行拿到的资金成本在4.5%至6%之间，用低利率服务优质客群的逻辑在Paypal难以成立。

尽管信贷业务受阻，但美国的支付生意实在太好赚了。

PayPal平均能从每笔交易中抽取1.7%-2.0%的费率，这是全业务整体平均抽成率，包含品牌技术服务；若是商业交易或跨境交易，实际费率更高。

相比之下，国内移动支付费率大多在0.2%-1.2%。美国移动支付普及率不高，Paypal的高费率贡献了不少利润。

但Paypal收入集中在支付业务，说明它本质上是靠收“过路费”生存的公司。过路费+高费率，意味着低壁垒，一旦对手卷费率，Paypal的份额就会大幅流失。

这正是Paypal当前最大的困境。亚马逊、苹果、谷歌等流量巨头持续拓展支付业务，加之Wise、Payoneer、Stripe等低费率平台的价格战，Paypal市占率三年下降了14.5个百分点。

市场份额流失也使Paypal用户增长陷入瓶颈，2024年活跃用户数较2022年减少100万。进入2025年后，交易频次也出现下滑，二季度交易笔数同比下降5%。业务不景气导致Paypal股价跌回2017年水平，这在美国科技股中颇为罕见。

节节败退之下，银行牌照成为Paypal为数不多的救命稻草。

需要银行牌照提升竞争力

12月15日，Paypal延续“跌跌不休”趋势，但盘后转涨1.5%。

“久旱逢甘霖”的导火索是Paypal宣布：已向犹他州金融机构部和联邦存款保险公司（FDIC）提交申请，计划成立一家犹他州特许工业贷款公司（ILC），名为“PayPal银行”。

银行牌照意味着更完整的金融闭环，若获批，PayPal将从“支付工具”向覆盖存、贷、支付的“综合金融平台”演进，并提升各业务条线的竞争力。

例如，Paypal的支付业务在白热化竞争中，不仅份额流失快，盈利空间也被严重压缩，其支付业务毛利率从2019年的42%降至当前的35%。

而获得银行牌照后，它不仅能通过存贷业务获得更多流量入口，还能提升支付业务利润率。

在海外，Paypal的支付流程：商家通过Paypal向合作银行发收款指令-商家合作行联系VISA-VISA联系消费者发卡行-发卡行通过VISA向商家合作行付款。

其中，每一环交易都要雁过拔毛地抽取一笔“过路费”（手续费）。而Paypal若成为银行，可绕过其他银行直接接入卡组织网络，有机构预计其“通道费成本降低60%”。

除支付业务外，Paypal也可通过银行牌照提升信贷等业务的竞争力。

如前所述，Paypal的信贷业务受制于人，需与银行合作，不仅只能分得技术费，还因高资金成本缺乏个人贷款竞争力。

但有了银行就不一样了。PayPal称，若获监管批准，Paypal银行计划向客户提供计息储蓄账户，且客户存款将有资格获得FDIC保险保障。这意味着，其贷款资金来源将从高息、波动大的合作银行转向成本更低的内部存款。

从历史看，银行牌照往往能加速信贷业务发展。2021年，Sofi通过收购Golden Pacific Bank获得全国性银行牌照后，用户数从185万飙升至1000万，总资产增长了4倍。

若将视角放宽，透过Paypal申请银行牌照这件事不难发现，海外金融科技公司正试图摆脱“中间商”定位。

美国金融科技公司开始摆脱BaaS模式

过去十几年，美国科技巨头做金融都喜欢借用他人牌照（BaaS模式）。

典型如Paypal给用户做分期、给商户放贷款，都是靠合作银行WebBank“借牌”发放。前几年各科技公司发行的稳定币，也有不少依靠有相关牌照资质的“Paxos们”做合规。

BaaS模式的优势明显：轻资产、扩张快等。但劣势也很突出：不仅利润被分走一块，一旦竞争激烈，依靠BaaS模式的金融科技公司也难以形成差异化优势。

因此，新趋势出现了：越来越多金融科技公司开始申请相应的监管牌照。例如，Paypal的同行Block（前身为Square）已获得犹他州ILC牌照，加密资产新贵如Circle、Ripple最近也获得了初步的银行监管批准。

金融科技公司争抢牌照既是为了提升竞争力，也是为了在链上金融新叙事中构建合规壁垒。

从竞争角度看，随着存量时代到来，具备中间商属性的生意利润正变得越来越薄。比如，前文提到的Paypal，因为本质上处于“收过路费”的中间环节，难以形成差异化壁垒，市占率、利润率持续走低。中间环节利润越来越低，中间商们必须向上游抢牌照。

抛开竞争，银行牌照也能增加金融科技公司链上叙事的胜率。

在链上叙事中，以稳定币为代表的链上金融解决了“货币数字化”问题，其掀起的链上金融革命有望重塑传统金融格局。从实际进展看，这种叙事已到了不容忽视的阶段。

截至今年上半年，全球加密货币市值总计约3.3万亿美元，自2023年以来上涨近三倍。3.3万亿美元相当于全球GDP的3%。若将整体加密资产视为一个经济体，它已超过法国，位列全球第七。

对于冲击传统金融格局的新物种而言，始终绕不开监管法则。相关公司最稳妥的办法就是主动加入监管体系，而金融科技公司拿下银行牌照，意味着数字资产将融入银行体系。它们也将真正成为受监管的银行机构，确定性和合规壁垒大幅提升。

可以说，以Paypal为代表的金融科技公司能否摆脱“中间商”定位，将决定其最终价值。这一点也适用于绝大多数行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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