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5年圣诞节前夕,硅谷传来一则简短声明,标志着AI芯片领域一家潜在巨头走向终结。
公司创始人、总裁及核心研发团队集体加盟英伟达,官方却宣称公司仍将“独立运营”,并由CFO出任新CEO。
就在三个月前,这家公司估值高达69亿美元,刚刚完成7.5亿美元融资,投资方包括黑石、三星、思科等巨头,如今他们的资金或许尚未产生任何回报。
然而交易价格却颇为可观:200亿美元——创下英伟达史上最高收购纪录,是2019年收购Mellanox(69亿美元)的近三倍。代价则是,约90%的Groq员工随交易被“打包”带走,全部以现金结算;剩余10%留守在一个号称“继续运营”的空壳公司中。
Groq创始人乃Google TPU的核心设计者,被誉为“TPU之父”,其创立的Groq曾是AI推理市场上唯一能对英伟达构成实质性威胁的对手。其LPU芯片在特定负载下推理速度可达英伟达GPU的10倍,能耗仅为十分之一,每秒能处理500个tokens。
如今,这一威胁已不复存在。
英伟达并未发布新闻稿,也未向监管机构提交文件,CFO面对媒体询问仅以“无可奉告”回应。官方说法是“非独家技术授权与人才加盟”,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收购。
然而业内心知肚明:这实质是以200亿美元买断创始人、核心团队及全部技术,仅留下一个挂着Groq招牌的空壳,以此向监管机构表明“竞争仍在继续”。
硅谷为这种操作赋予了一个雅称:acqui-hire(人才收购)。
然而2024年的acqui-hire,早已不再是十年前那种双赢退出模式。它演变为大公司铲除竞争对手的新利器——比正式收购更廉价,比价格战更高效,比反垄断审查更隐蔽。
如同一把温柔的利刃。
2012年4月9日,Facebook以10亿美元的价格收购了Instagram。
彼时的Instagram仅有13名员工,成立不足两年,尚未产生任何广告收入。扎克伯格斥资10亿美元买下的不过是一个滤镜应用和13个年轻人。
这一交易令整个硅谷震惊。有人称扎克伯格疯狂,有人断言这是互联网泡沫2.0。然而三个月后,质疑声戛然而止。
因为Instagram的13名成员全部加入了Facebook,并且每个人都获得了丰厚的回报。
创始人Kevin Systrom与Mike Krieger继续执掌Instagram,产品保持独立运营,品牌得以延续。两年后,Instagram用户突破2亿,估值超350亿美元。至2018年Systrom离职时,其估值已逾1000亿美元。
这场交易,实现了多方共赢。
创始人获利的同时继续投身于热爱的事业;13名员工均获得可观股权,无一人被遗忘;Facebook赢得了移动互联网的未来;投资方Benchmark和红杉资本则斩获数十倍回报。
2012年的硅谷,将此类交易称为acqui-hire。彼时,这个词尚未沾染贬义色彩。
一年后,谷歌花11亿美元收购了Waze。
Waze是以色列的导航应用公司,拥有100多名员工。收购后,Waze继续在以色列独立运营,品牌保留,团队保留,产品路线不变。创始人Noam Bardin继续担任CEO,直至2021年。
所有100多名员工,都留在了公司,都获得了收益。
2013年,苹果CEO Tim Cook在接受采访时解释为何苹果热衷收购小公司:“我们收购团队是为了增加价值。我们寻找那些既懂创业、又能适应大公司规模的人。”
这番话虽显冠冕,但在2010年代初期,硅谷确实如此践行。
那个时代的acqui-hire,有一个共同特征:公司被收购后,依然是完整的。
不只是Instagram和Waze。YouTube被Google收购后继续独立运营,创始人拿着钱继续做产品。Tumblr被雅虎收购,创始人继续当CEO。WhatsApp被Facebook收购,创始人进了董事会。
这些收购,固然有溢价和泡沫,但有一条底线:人是完整的,公司是完整的,产品是继续发展的。
创始人拿到钱,不是为了走人,而是为了在更大的平台上把产品做得更好。员工拿到股票,不是遣散费,而是对他们过去贡献的认可。
那时候的硅谷相信一个逻辑:收购不是为了杀死竞争对手,而是为了让好东西长得更大。
更重要的是,那个时代还有“退出后的轮回”。
2002年,PayPal被eBay以15亿美元收购。按理说,故事应该就此结束——一帮做支付的年轻人,拿着钱退休了。
但没有。
PayPal的这帮人,后来创办或投资了:特斯拉、领英、YouTube、Yelp(Jeremy Stoppelman)、Palantir。
硅谷把他们叫做“PayPal帮”。他们后来创造的价值,远远超过当年15亿美元的收购价。
他们在eBay学到了怎么做规模化,怎么管理大公司,怎么处理复杂的监管和合规问题。然后带着这些经验,再出来创业,成功率比第一次高得多。
2013年,硅谷投资人Peter Relan提出了“创业-收购-再创业”的良性循环理论:
“创业者第一次创业,做出好产品被收购;在大公司学会做规模;然后再出来创业,这次成功率会高很多。Acqui-hire不是终点,而是创业者成长的一个阶段。”
这话在2013年听起来很有道理。因为Instagram、YouTube、PayPal的故事都在印证这个逻辑。
那个时代的收购,还有个特点:钱是怎么分的,大家心里有数。
虽然每家公司的分配比例不一样,但大致的规律是:
创始人拿40-50%,核心团队拿30-40%,投资人拿20-30%。WhatsApp被Facebook以190亿美元收购时,创始人Jan Koum拿了68亿美元,联合创始人Brian Acton拿了30亿美元。但公司的55名员工,每人也平均拿到了几千万美元。
2014年,《纽约时报》采访了几个被收购创业公司的员工。其中一个工程师说:“我知道创始人赚的比我多得多,但我也拿到了改变人生的钱。更重要的是,我们做的产品还在,我们还在一起工作。”
但这个时代,慢慢终结了。
2024年3月到8月,三笔交易接连完成。微软花6.5亿美元从Inflection AI挖走创始人Mustafa Suleyman和大部分团队。谷歌花27亿美元从Character.AI挖回Noam Shazeer和30个核心工程师。亚马逊从Adept挖走创始人David Luan和66%的员工。
三家公司估值都超过10亿美元,都融资数亿美元,都由明星创始人领衔。但没有一笔是正式收购。都是“技术授权+人才招募”。大公司付一笔授权费,把人带走,留下空壳公司。
钱的流向很清楚。Character.AI的交易最透明:Shazeer拿走75-100亿美元,30个跟他走的工程师平均几千万美元,投资人拿回2.5倍回报。剩下220个员工呢?期权继续归属,但公司只剩18个月现金,已经放弃自研模型改用Meta开源的Llama。临时CEO——原来的法务总顾问说:“基本放弃了和OpenAI、谷歌、亚马逊竞争。”
Inflection的投资人拿回1到1.5倍——在Instagram时代这叫勉强回本。Adept的投资人拿回4.15亿美元,刚好1:1,一分没赚。公司保留2500万美元和20个员工。亚马逊的声明很谨慎:“这不是收购,我们对拥有Adept业务不感兴趣。”
对比2012年。Instagram收购,13个人全拿到钱,100%受益率。Character.AI,250人里30人真正受益,12%。
这条路十年前就铺好了。2013年,旧金山创业公司Hooked想卖给苹果。苹果说只要工程师不要技术。Hooked拒绝了,几个月后没找到买家。快没钱的时候,CEO主动提出:卖3个工程师给你,付猎头费。苹果说会考虑,然后直接联系工程师雇了他们,却一分钱没给公司。
Hooked只能起诉。结果2020年加州上诉法院判决:公司挖走竞争对手员工不违法,除非有独立非法行为。判决为大公司开了绿灯:在谈判中接触员工,然后直接挖走,无需给公司付钱。
到了2024,已成常态。联邦贸易委员会这几年盯科技巨头很紧。谷歌想正式收购Character.AI,审批要一两年,还不一定批。但“技术授权+挖人”在法律上不算收购。谷歌的说法是:我们付授权费,顺便雇几个人。公司还在,品牌还在,竞争还在。英国竞争与市场管理局事后判定Inflection交易“构成合并”,但并不阻碍竞争。
AI公司的特点也决定了挖核心人员的模式是更合算的。Instagram的价值在1亿用户和社交网络,必须整个买。AI公司的核心是技术和几个关键工程师。Character.AI有250人,谷歌只要30个掌握核心技术的。其他人做产品、运营、客服,谷歌通通不需要。
这对投资人也未尝不是好事,Character.AI估值10亿美元,但产品烧钱,商业化遥遥无期。继续等IPO还是接受谷歌27亿美元立刻退出?投资人选了后者。27亿虽然不多,2.5倍回报能落袋为安。员工股权值多少,那就不在考虑范围了。
影响已经显现。斯坦福计算机系2024届毕业生选大公司的比例比去年高15个百分点。Y Combinator 2024秋季申请数量比去年少20%。创业公司招核心工程师越来越难。
逻辑很简单:在谷歌微软拿的是现金,在创业公司拿的是期权。以前期权能变几千万美元,现在大概率是废纸。
过去20年,硅谷有个隐含契约:跟创始人冒险,成功了一起分钱,失败了被收购也能拿到不错的钱——“软着陆”。2024年这个契约碎了。创始人还能拿钱,员工拿不到了。
投资机构Khosla Ventures合伙人总结说:“早期员工是这类交易中最大的输家。”数百工程师见证同一件事:你以为在创业,其实在陪跑。创始人拿钱走人,你握着废纸股票。
同样是2024年10月,OPPO宣布收购AI写作助手公司波形智能。创始人姜昱辰、COO、CTO加入OPPO。
波形智能2023年5月成立,2024年1月完成Pre-A轮融资,蓝跑创投领投,蚂蚁集团董事长井贤栋个人参与。产品蛙蛙写作累计用户30万,生成了200亿个字符。
从成立到被收购,19个月。从融资到被收购,9个月。
收购价格没有公开。波形智能注册资本134万人民币,实缴24万。Pre-A轮融资几千万,估值在5000万到1亿人民币之间。对比Groq的200亿美元,这个数字级差距极大。包括最近的Manus收购,在国内仅仅开出三千万人民币的收购价,在国内收购的溢价被大大压缩。
但这不是说中国的AI创业公司不值钱,而是两个市场的游戏规则完全不同。
字节跳动想要AI人才,直接从阿里挖周昌,8位数年薪,带走十几个人。小米想要大模型专家,直接挖DeepSeek的罗福莉,年薪也是几千万级别。
直接挖人的成本,远低于收购一家公司。姜昱辰团队如果只有几个核心成员,给每人几百万年薪,总成本两三千万就能搞定。不用承担公司债务,不用安置其他员工,也不用走收购流程。
中国的竞业限制执行相对宽松,跳槽的法律风险比美国小。周昌虽然和阿里有竞业纠纷,但最后还是去了字节。
所以中国的大公司不需要像微软、谷歌那样,支付几十亿美元搞“技术授权+挖人”来规避反垄断监管。想要人就直接挖,想要技术就买或者自己做。市场环境决定了交易结构。
波形智能的产品定位也暴露了垂直模型的困境。蛙蛙写作瞄准网文作者和内容创作者,用户付费能力有限,但长文本生成的算力成本极高。产品有用户,但看不到盈利路径。
2024年下半年,垂直场景的AI应用融资变得非常困难。投资人更愿意投通用大模型或者已经有收入的应用。波形智能的19个月,给市场传递了一个信号:垂直模型的商业化窗口期很短。
这和美国的情况形成对照。Groq做的是AI推理芯片,直接威胁英伟达的核心业务,所以英伟达愿意出200亿美元。波形智能做的是垂直应用,对任何大公司都不构成威胁,也没有必须拥有的核心技术,收购价格自然上不去。
但这不意味着中国的AI创业环境更差。中国的特点,不是大公司收购创业公司,而是大公司“采购”创业公司的产品。这种模式下,创业公司如果产品真的有竞争力,可以通过订单活下来并发展壮大。如果产品不行,就会像波形智能一样,要么被低价收购,要么直接倒闭。
中间地带很窄。不像硅谷,失败的创业公司还能通过acqui-hire拿到几亿美元体面退出。中国的创业公司要么做大,要么死掉。
2024年成立的AI创业公司数量比2023年少了50%。不是因为中国的创业环境恶化,而是因为市场在快速分化。有商业化能力的公司能拿到钱,纯靠概念的公司拿不到了。
波形智能的19个月,既不是成功案例,也不是特别失败的案例。只是中国AI创业的一个切面:如果在商业化窗口期内没有跑出来,就只能接受市场给的价格。
两个市场,两套规则。
美国的acqui-hire从“软着陆”变成了“掏空”——创始人暴富,员工几乎一无所获。中国的创业公司要么靠订单活着,要么被低价收购,要么倒闭。
哪种更好?没有答案。波形智能和Groq,两个故事,两个结局。一个是19个月的快速尝试,一个是被200亿美元“优雅地”消灭。很难说谁的命运更好。
本文由主机测评网于2026-03-13发表在主机测评网_免费VPS_免费云服务器_免费独立服务器,如有疑问,请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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