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AI应用端大战前夜：巨头竞合与未来路径

在先前对AI产业链的剖析中，海豚君主要围绕北美市场，揭示了产业链中上游错综复杂的利益纠葛。

中国AI产业在去年才真正实现破圈，受消费环境影响，在DeepSeek突破算力成本瓶颈之后，业界不约而同地将应用落地作为竞争焦点，这意味着投入产出比成为不可回避的关键考量。

与北美科技巨头的大手笔投入相比，中国大厂在前置资本支出上保持了一定理性。但由于更加注重终端落地，厂商们争相将成熟或不成熟的AI产品推向广大用户，硬生生地将AI的用户渗透速度在一年内大幅提升。

本文将从应用端视角，与读者探讨：过去一年AI发展到了什么阶段？中国大厂之间的战况如何？本篇为行业篇，侧重行业演变与竞争态势，后续将逐一展开公司篇的讨论。

以下是详细分析

01 AI消费互联网：“Byte”退居幕后，“Token”引领未来

在展开中国AI消费互联网争霸之前，海豚君先带大家理清AI时代一场“悄然发生”的生产资料大重置。

在AI到来之前的消费互联网时代，用户使用互联网服务，比如通过APP和网页进行搜索、观看短视频、购物等，除了自购流量/宽带包，基本是免费的。

而网页和APP的开发者要提供这些服务，底层穿透后主要依赖四大原始基础成本要素——算力（CPU）、存力（泛存储）、运力（网络）、电力（能源），这些生产资料早已大宗商品化并呈现周期性波动。

但到了AI互联网时代，用户使用互联网服务时，虽然表面上只是搜索结果展示中多了一层“类人思考”的内容和互动，但对背后的开发者而言，这四大要素几乎需要全部重新进行大规模基建：

算力：GPU强势崛起，龙头凭借技术垄断创造巨额超额利润；

存力：模型规模不断扩大、推理记忆要求持续提升、多模态技术加速发展；

运力：主要集中在数据中心网络传输设备和材料；

电力：AI数据中心成为耗电大户。

这种生产资料的变化，对用户早已根深蒂固的免费心智构成了巨大挑战。

从用户角度出发，以前上网只需缴纳网费，而如今AI时代，除了以Bytes为单位的流量包，可能还要面对以Tokens为计价单位的“代币包”（如AI陪伴设备按Tokens包月聊天，ChatGPT订阅费本质也是Tokens畅聊包）。

回顾移动互联网时代，用户只需支付白菜价的蜂窝和宽带流量包（中国推进了激进的运营商提速降费计划）。

而AI互联网时代，在DeepSeek问世之前，中国大模型研发的智能化程度不足，同时生产资料方面也存在“缺卡”问题。在此背景下，习惯免费的中国网民，原本打开搜索即可使用，现在却要额外支付Tokens包，才能获得一个“半弱智”的AI服务。

结果就是，用户可能愿意尝鲜，但很难真正买单（例如早期照搬ChatGPT收费模式的百度文心一言，一推出收费就再次陷入“起大早赶晚集”的窘境）。

这也解释了为何ChatGPT在欧美风生水起时，中国大模型在消费互联网端几乎没有一个能在用户量级上与国际舞台“同台竞技”的国民级AI聊天产品。

实际上，由于生产资料重置成本过高，无论国内还是海外，即使ChatGPT拥有大量付费用户，AI成本仍主要由APP开发者承担。因此，当用户大量涌入体验大模型时，APP开发商不得不通过限制使用来控制成本增幅。

APP服务提供商（如ChatGPT）必须优化大模型架构、扩大收入、寻找更低成本的算力方案——跨越赚差价的中间商CSP，以弥补成本与收益之间的巨大鸿沟，努力打破GPU的垄断溢价（产业链利润分配详见《AI泡沫原罪：英伟达是AI戒不掉的“毒丸”？》）。

站在2025年末这个节点，Tokens消耗仍在激增，推理总开支依然高企。但由于GPU迭代和算力芯片多元化，AI推理的单位成本在过去两年下降了90%以上。

02 移动互联网AI：中美之间的速度差异

在整个AI互联网基建的支撑下，这一轮生成式AI的用户教育速度远超PC、移动和视频互联网时代。

第一个跑出来的AI原生应用ChatGPT，仅用2个月就实现用户破亿，比上一个靠软件技术突破改变人机交互方式的TikTok还要快半年。这背后是全球前沿模型的激烈竞逐，中国的模型厂商在这场较量中同样不甘示弱。

然而，在AI to C领域，中国似乎明显滞后。自2022年OpenAI发布划时代的GPT-3以来，AI to C最大单体应用ChatGPT的MAU已达8-9亿。而中国AI通用APP头部代表豆包的MAU约为2亿多，体量相差数个数量级。

当然，有人会辩称，单看本土市场，ChatGPT在美国约有7000-8000万用户，对应3亿移动网民，渗透率约25%；而豆包2.2亿用户对应中国约11.5亿网民，渗透率20%，双方在本土市场的渗透率差距并不显著。

但实际上，中国AI to C应用仍然慢了不少：

a. 国际化进程缓慢：中国to C端的AI APP在海外市场存在感薄弱；

b. 单一市场渗透率也偏低：尽管AI聊天应用在中美网民中的渗透率相近，但这是建立在中国的同类产品基本全部免费的基础上的。

但海豚君认为，站在2026年初回望，三大因素已推动中国AI to C应用大战一触即发：

1）技术：模型已进化到足够智能，无论是千问、DeepSeek、Kimi还是豆包，在全球模型榜上都颇具竞争力；

2）芯片：进入推理阶段，“卡脖子”问题有所缓解，国产算力卡已能使用，H200也可进口，缺卡压力减轻；

在这两大短板明显改善，且国外有ChatGPT作为通用to C AI的样板后，海豚君认为，原本慢半拍的中国互联网巨头们，到26年一场AI APP巨头混战已箭在弦上。

03 大战尚未全面打响，火力却已全开

再来审视竞争格局。

早先布局一年多但一直不温不火的中国科技大厂，终于在DeepSeek打出“算力平权”第一枪后，看到了类似2015年移动互联网因政策引导流量降本而加速繁荣的机会，这才真正开始倾注资源推广终端AI应用。

AI与互联网相比，行业发展的最大不同在于“快”，这源于技术迭代的迅速，但也注定会带来更惨烈的竞争。巨头们纷纷推出流量利器，连一向淡定的腾讯也在二季度进行了一波猛烈的营销轰炸。短短两年，市场格局已发生巨变。

目前，在独立的通用AI市场，豆包超越了先发的文小言，并在过去两年不断扩大领先优势，整体行业呈现出类似成熟互联网的6:3:1结构：

从用户规模（MAU）看，豆包一马当先，占据60%份额；DeepSeek紧随其后，占30%；剩余10%中，元宝领头，月活虽仅为豆包的1/6，但仍位列全国第三。此外，11月才开始真正发力的千问（下图数据截至10月），据官方报道，上线23天月活便飙升至3000万，一个多月用户增长近10倍。

但毫无疑问，现在论输赢为时过早，无论是追赶者的发力，还是领先者的不敢懈怠，都表明今年的竞争仍将焦灼。

豆包虽稳居龙头，但仍不敢放松，继续通过春晚赞助来巩固优势；千问尚处大力推广期，绝不会就此认输；元宝表面沉寂，实则产品迭代的小动作不断，而年底掀起的抢人大战也预示着腾讯的2026年不会“安分”。

中国AI刚刚起步，现阶段很难判断未来格局将如何演进。但或许可以从两个问题中窥见端倪。

1）为什么互联网大厂执着于打造独立的AI通用入口，而非在现有入口上内嵌AI？

2）生态布局的背后，体现了各家怎样的打法思路？

巨头AI布局PK

先看四家巨头的整体AI生态部署进展，如下图所示：

（1）落地动作最快的是字节，尤其在ToC端，凭借抖音的海量流量曝光，软硬件均有产品推进和落地。ToB端则在持续追赶，尽管大模型跑分不突出，但通过垂类和性价比优势，火山引擎在MaaS领域的影响力不断提升。

（2）阿里在ToB端覆盖更全，得益于其大模型的硬实力。但今年下半年在ToC端明显发力（重新推出“千问”、“灵光”等通用AI），苦于内部缺乏抖音级的高曝光渠道，只能通过外部投流和自身大模型的口碑传播。

（3）腾讯在原生AI推进上相对佛系。大模型表现一般，ToB业务暂无亮点，ToC核心仍集中在元宝。市场将腾讯AI的机会押注于“修炼”中的微信Agent，腾讯2025年的AI关键词仍是低调。尽管年初元宝的买量也很猛，但大多在鹅系生态内，外部投流较少。

各家打法的背后逻辑

如上文汇总图所示，AI生态的主要结构本质上源于互联网，因此在巨头的战略定位中，也主要分为“1+N”部署结构。但就目前而言，具体落地路线上，各家各有千秋。

2.1 通用领域：新入口的必然性

推出全新的原生AI通用入口，是四家巨头的一致行动。

若将移动互联网时代的超级入口定性为“大流量+高时长”，具体以“日均时长30分钟以上、MAU达6亿的半数网民规模”为划分门槛，那么：

1）阿里寻求新入口最易理解。阿里极度缺乏自然流量，两大核心APP淘宝、支付宝难以承载高时长场景，且各自面临后起之秀（拼多多、微信支付）的压制。

因此千问的“初步成功”极大振奋了阿里人心。起步虽晚了近一年，但包括下半年推出的阿福、灵光之所以能见效，除了流量投放，根本上还是Qwen大模型真的“好用”。

2）百度同样渴望借AI翻身。虽有手百（手机百度MAU 7亿、日均时长40分钟）符合通用入口定义，但其入口地位正持续被削弱，因此也有寻找替补的需求。

但为何拥有超级App的字节、微信，手握近乎全网用户和100—120分钟的日均时长，仍执着于打造全新入口呢？

（1）旧交互范式显露疲态

经历了20年发展，传统移动互联网已近饱和，全民渗透率达80%，网民渗透率99%，人均每天上网时长约4小时，过去三年未再突破。细分结构上，尽管短视频时长份额仍在提升，但随着短视频成为各App的刚需内容，巨头间的生态总时长分布渐趋稳定。

但AI带来了颠覆式的人机交互新体验，这在一定程度上推动了疫情后流向线下的流量重新回归线上。2024年下半年和2025年上半年，网民数和人均时长均出现小幅激增。

但由于稳定性不足，当下是否能立即适用于大部分用户和需求场景仍存疑。巨头既担心AI新入口的侵蚀，又害怕技术不成熟下盲目改造现有入口导致用户体验下降而流失。因此，设立独立APP作为“试验田”是最佳选择。

（2）争夺下一个操作系统入口

早期PC时代，操作系统由微软主导，软件通过微软分发和预装。互联网时代来临后，谷歌、百度等搜索引擎分食了软件发行渠道份额。进入移动互联网时代，苹果等手机厂商承担了操作系统和绝大部分渠道分发功能。

但随着微信这一超级App入口的形成，其背后延伸出的小程序生态侵蚀了手机厂商应用商店的分发权，某种意义上等同于底层操作系统。类似的超级App还有抖音、支付宝，除了主体场景（社交/内容/支付）带来的用户粘性外，背后都连接着垂类场景生态。

回顾每一轮操作系统颠覆，都伴随着人机交互的变化。要么硬件直接改变，要么寄生的软件形态发生变化，本质上改变的是直接触达用户的方式。

因此类比到AI时代，当未来内容和服务转而通过Agent触达用户时，当下巨头争夺的正是Agent的操作系统和渠道分发权。这对任何巨头而言，都需要全力进行顺应时代趋势的优化和升级。

来源：海豚研究制图

2.2 垂类场景：App工厂 vs 传统赋能

不同于必须做通用新入口的战略统一，在垂类场景上，巨头们选择各异。

在推出垂类AI应用时，可以选择开发独立新应用，也可以选择在原有应用上内嵌AI能力。四巨头大致分为两大阵营：字节明显选择前者，即它最擅长的App工厂模式；阿里也倾向开发新应用；百度、微信则偏向传统应用的AI插件模式。

各家的不同选择，带有极强的自身特色和优势考量：

a. 传统占位，AI赋能顺其自然

腾讯、阿里、百度作为从PC互联网时代走来的巨头，传统生态中已部署诸多垂类场景。

腾讯自不必说，通过内研+外投双管齐下，以及后来的微信小程序平台，构建了最全生态。阿里虽聚焦电商，但也通过投资模式延伸生态。百度则相对薄弱，但在几个高频刚需场景下仍有占位，如搜索、资讯、网盘、金融等。

因此，站在他们的视角，借AI进一步夯实甚至激活原入口壁垒，是顺理成章之事。从QM数据看，目前App内AI插件的用户渗透率在25Q3末大多处于20-30%水平，其中类Chatbot的AI搜索仍是渗透率最高的场景。

但如果巨头都同步进行AI赋能，是否意味着竞争将重回原有平衡？这种情况下，竞争格局未变，但所有垂类入口增加了运营成本。换句话说，业绩上看似短期的投入产出错配，实际上可能是为了保持竞争力，而需要长期牺牲变现效率进行的必要增量投入。

b. AI给了垂类入口洗牌的机会？

那么，能否利用AI的先发优势打破现有格局？

先说阿里，阿里虽有传统生态，但似乎选择了两条腿走路：AI插件和独立AI应用同步推进。

而在互联网时代起步较晚、现有生态布局相对欠缺的字节，更有动力充当洗牌者。豆包AI手机的推出，具象化了它的洗牌思路：通过颠覆人机交互方式，打破现有垄断，实现垂类入口的截流。

倒不是说字节一定会亲自下场做所有垂类场景的脏活累活，比如美团所在的本地生活服务。而是将现有垂类龙头退化为完全没有私域流量的“服务提供商”，这样对后端壁垒不高的垂类，可被豆包轻易替换为新一批“提供商”；而即便是高度依赖线下供应链的垂类，也会因失去流量分发权而被削弱。

当然短期内并非易事，垂类也可反击，例如以用户隐私授权为由，限制豆包读取真实交付数据，削弱Agent的实际效果。

但双方的博弈最终取决于谁拥有更多的用户话语权。设想某天，如果豆包取代微信，成为AI时代一超多强的全民级流量入口，那么垂类的坚持似乎就失去了意义。

豆包能提前庆祝吗？

豆包乃至整个字节的AI布局，在今年春晚后可能会进一步巩固优势。但站在充满变数的2026年（各家将继续砸钱、砸资源，火力全开），海豚君认为，现阶段仍不存在绝对意义上的最终赢家。

最关键的因素在于——从使用时长来看，渗透率最高的几个AI通用入口日均时长均在15分钟以下，且无优化提高趋势，包括用户使用频率最高的豆包，人均每天仅花10分钟左右，这说明AI入口在大多数用户眼中仍是用完即走的工具属性（这与模型质量和前端产品无关，海外AI入口同样存在此问题）。对比豆包、元宝、千问、文小言，用户UI界面、前端功能高度同质化。

若对比已成功的“超级入口”前辈们，无外乎是通过内容、服务、社交关系一路“打怪升级”。

（1）从移动互联网时代的超级入口——微信来看，本质为工具的即时通信平台，通过内容（公众号、视频号）、服务（小程序、微信支付）、社交关系沉淀（群聊、朋友圈），延长了用户停留时间。

（2）从视频时代的超级入口——抖音来看，高时长得益于丰富内容库的精准投喂，生态服务（电商、本地生活）和社交关系正不断完善，但对绝大多数用户而言，尚未成为Top1的心智标签。

抖音这种偏向被动接收内容的交互方式，虽与用户从AI入口主动寻求服务的逻辑有所偏离，但仍可被AI Agent借鉴以提高用户粘性。

因此，未来谁能最先占住用户心智——无论是通过丰富后端生态（内容、服务）还是增加社交属性以提高用户时长，这对现有大厂而言是最关键的问题。而AI的瞬息万变，也让中国大厂产生了类似欧美科技巨头“宁可投错也不能错过”的心理。

以字节、腾讯、阿里、百度四巨头为例，2025年它们的整体资本开支增长45%，结合调研数据和市场预期，2026年预计还将增长30%。

不过，可能是由于竞争路线的差异（中国卷应用落地，北美卷高端模型）以及自身环境优势——更低的后续运行综合成本（电力、数据中心基建折旧），中国大厂的资本开支占收入比重大多在10%左右，明显低于北美科技巨头动辄20%以上的重投入。

因此，在同样的4—5年折旧周期下，尽管中国终端消费力不足，但大厂的AI ROI或许仍不至于太差，这也给了中国大厂在应用落地上更多的施展空间。

总之，2026年是极具看点的一年，巨头之间的好戏将轮番上演，海豚君会陪伴大家一同观赏：

1）2025年，技术、芯片等生产资料问题已解决大半，进一步加速了AI发展进程。国内AI用3年走完了移动互联网10年的用户渗透过程，也预示着所有竞争进程都将比移动互联网成倍加速。

2）站在当下，字节无疑占据绝对优势。但巨头们的2026年将更加激烈碰撞，真正大战将至。目前各家的AI通用入口因尚未完善生态和形成社交关系沉淀，因此还不能说谁真正拥有了AI时代超级入口的用户心智。反之，谁若能率先做好背后生态（内容+服务）的连接和社交关系沉淀，谁就将真正占据最终赢家的主动权。

3）相比北美大厂，中国巨头的投入相对理性，投入产出压力也更小，远未到需要担心现金流和利润崩塌的程度。

4）垂类场景上，尽管巨头的生态优势远大于中小企业，但巨头更聚焦底层入口的比拼会更加惨烈，也会倾注他们更多资源和注意力，因此中小企业的机会在于面向偏离巨头注意力且更垂直的领域。

后续海豚君将逐一讨论巨头（腾讯、字节、阿里、百度）和中小厂的AI战略路线、受益AI的现阶段成就，并估算其业绩释放和增量价值，下一篇就从在AI战略部署上饱受“争议”的腾讯，展开我们的AI公司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