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永浩在最近的一次视频访谈中提到,大多数科技公司并不以创新为主导,而是倾向于追随市场趋势。华为虽然成就斐然,但本质上属于追随型企业,类似地,Oppo、vivo和小米也归为此类。从商业成功概率来看,创新型企业的成功率相对较低,而追随型模式在商业上更容易实现目标。
《罗永浩的十字路口》罗永浩与何同学对谈截图
罗永浩的这番话,实际上是在对比中美企业的创新能力。当前,中国公司在技术创新方面已具备较强实力,例如在全球创新50强榜单中,常有5至10家中国企业入选,许多中国科技公司的研发投入也相当巨大。因此,罗永浩这里所说的创新型企业,主要是指那些进行颠覆式、开创性创新的公司。在他看来,“创新型企业通常依靠个人英雄主义驱动,而追随型企业则采用现代化的管理和机制”。
这也是近年来热议的话题。不少人认为,中美企业家在气质上存在显著差异。2019年世界人工智能大会上,马斯克探讨的太空探索,与马云关注的实际应用形成对比,当时许多人觉得马云的商业理念过于务实。其他例子,如杨元庆与马斯克的对话,以及黄仁勋2013年参加小米发布会的视频,也常被引用。
人们观察到,美国在推进可控核聚变、页岩气革命、火箭回收、脑机接口、ChatGPT等领域取得突破;相比之下,中国企业家更侧重于广告点击、借贷服务等应用层面。即便中国有创新,也多是在美国开创的技术路线上进行微调和赶超,而非开辟全新路径。
罗永浩用个人性格解释中美企业家的差距,认为中国企业缺乏个人英雄主义。这个观点有一定合理性。
个人英雄主义常与偏执、冒险、独断、热情、勤奋等特质关联。正如英特尔前CEO安迪·格鲁夫的名言:唯有偏执狂才能生存。
格鲁夫认为这种“偏执”是对潜在威胁保持高度警觉,他强调“技术公司死于自满,而非外部竞争”。
暂且不论中国企业家个体是否缺乏这些品质,中国社会整体上对个人英雄主义的认同度较低。在管理层眼中,个人主义可能被视为独断专行,忽视实际情况。
个人英雄主义在创新中的体现,关键是冒险精神。例如,微软冒险投资OpenAI,开拓了新技术路线。但中国社会对冒险的接受度不高。天津大爷跳水被禁止,北京公路两侧加装阻拦网,大学校园需预约进入,这些都强调安全,但有些活动的本质就包含风险。过度追求安全,可能抑制创新活力。
这些冒险活动,常被视为温饱后的追求。但只有群体在基本需求满足后,才能关注更高层次的事务,如探索未知、研究抽象科学、进行创新。这必然伴随风险和损失,但也可能带来珍贵突破。
冒险不仅是一种体育活动,更是一种精神状态,它要求人们超越自我、挑战极限,敢于尝试、勇于拼搏。这种行为背后的精神,与创新行为高度相似。
过度谨慎、为安全而限制自由,可能导致群体墨守成规。社会氛围是个体行为的基石,不可能社会排斥极限运动,却期望企业家在创新中充满冒险精神。一个人不敢爬小山坡,企业家自然不愿承担商业风险,科研人员也会避免事业名声的损失。
因此,对个体的尊重是个人英雄主义的基础。社会必须接纳冒险精神,才能促进更多创新。可以说,社会对冒险和个人英雄主义的缺乏包容,影响了技术领域的开创性创新。
企业作为组织,受法律、制度、资本市场规则和社会氛围制约。企业家的个性特征也受这些因素影响。
北京时间11月7日凌晨,尽管挪威主权财富基金等投资者反对,在特斯拉2025年股东大会上,超过75%的股东批准了马斯克的1万亿美元薪酬方案。特斯拉股价随后上涨。这份十年期“业绩对赌”协议,可能使马斯克成为首位“万亿美元富豪”。
特斯拉采用同股同权架构,散户股东支持马斯克,社会氛围容忍并重视个人英雄主义在企业中的作用。
美国资本市场通过同股不同权制度支撑企业家的个人英雄主义。科技公司常需为长远技术利益放弃短期收益,这需要独断决策,因此AB股结构流行。
A类股由创始人和主要投资者持有,享有决策权;B类股由其他投资者持有,主要只有收益权。这种结构让企业家在融资后仍保持控制,更能发挥个人英雄主义在开拓性创新中的作用。例如,Meta、谷歌、京东等都采用此结构。
基于中国《公司法》“一股一票”规定和交易所制度,国内上市公司不允许AB股架构。但近年来,中国推出政策为“同股不同权”公司上科创板铺路,这为科技企业的个人英雄主义提供了制度基础。
人民网曾言:只有时代的马云,没有马云的时代。
美国是发达国家,人均GDP约7.6万美元,而中国约1.2万美元。中国GDP达美国的60%—70%,但人口基数大,财富不能全投科技,还需满足基本需求。因此,科技公司获得的经济支撑不同。美国是第一强国,中国是发展中国家,企业特征必然差异。
形象举例:美国中产买游艇、有泳池,中国中产买10来万的车、流行跑步等廉价运动。中产生活模式和企业创新特征的差异,根本原因都是经济发展阶段不同。
除经济阶段,还有技术发展阶段。当前炫目的技术创新,多源于多年前基础。
克劳德·香农1948年发表《通信的数学理论》,提出信息熵,为现代数字通信奠基,也是5G的基础。1964年,戈登·摩尔提出摩尔定律,那时中国刚结束困难时期。OpenAI最热时,微软投资救助,而微软成立于1975年,中国尚未恢复高考。1995年,马云卖黄页时,微软已是全球垄断操作系统公司。
因此,基于不同经济和技术发展阶段,中美科技公司在开拓性创新能力上难直接比较。
现在常提联想当年未做芯片,错失良机。但当年联想仅是亚洲销量第一,而苹果如今占全球手机一半市场、利润最大,才开始实施赶超Wintel联盟战略。当年联想搞芯片很可能失败。实际上,倪光南曾获资金研发芯片,最终失败,资金被转投房地产。
柳倪之争:“市场派”和“技术派”的碰撞
再如,中国曾搞大飞机和光刻机。但造出飞机与量产商业飞行不同;光刻机在70年代半导体技术初现时,中国还能跟上,随着技术快速发展,缺乏工业基础便难以追赶。这像小学生和大学生学游泳,初期姿态相似,后期差距拉大。更何况60年代中国收音机都稀罕,更无CPU市场。没有庞大国内利润支撑,半导体需国家持续输血。
但那时中国更需投资钢厂、发电厂、公路、铁路等基础设施。即便全力发展半导体,也会因经济基础薄弱,最终被拉开差距,而本应建设的基础设施沦为废弃设备。
因此,中国企业在技术创新上缺乏个人英雄主义,最根本原因是国情不同。
在新古典学派经济增长理论中,全要素生产率是长期经济增长原因,含技术发展作用。长期看,只有当资本与有效技术发展和创新结合,生产率提高、供给增加,才能促进经济增长。
改革开放,特别是加入WTO后,中国制造业尤其是出口领域快速发展,成为世界工厂,这实质是技术转移和承接。出口参与国际分工,背后是技术扩散:FDI、进出口、世界工厂都是技术扩散结果。
产品转移到中国生产,外国工程师助力量产;为降低成本,培训本地人才,在华建研发中心。这些都帮助中国学习技术,这是一个技术扩散过程。
技术扩散有时更简单。一句话就可引发扩散。如穿越到古希腊或春秋时代,带去“一切东西都是由原子构成”这句话,便能刺激现代化学萌芽,进而推动物理大发现。
中国创业创新潮中,有所谓的“Copy from America”。同样,看到马斯克的筷子火箭、战斗机形状、人工智能并行计算等描述,都能节省大量试错成本。
因承接的是成熟技术转移,已过市场甄别,承接方已知高速公路、地铁、发电厂等技术经济合理性——即使短期不合理,长期总体正面——只要有量、有速度即可——无须在试错中损失效率,这转化为发展速度。
此过程中,在大政府模式下,集中力量办大事,产权弱约束,不追求市场效率,忽视风险成为承接技术扩散的优势。
目前,中国在“从1到100”的产业化扩张方面,已展现出全球瞩目能力。这指将已验证技术或原型,通过整合产业链、政府促进投资等方式,实现大规模制造和优化,发展为高效率成熟产业。在新能源车、光伏领域,中国通过此模式占据全球优势。
过程中政府技术投资、补贴,微创新、再创新、产业链创新,某种程度上是承接技术扩散的集体主义创新。
中国新能源车崛起也源于此模式。政府与市场双重作用:政策创造良好环境,市场需求推动技术创新。需指出,新能源车表现抢眼的是比亚迪、吉利、理想、蔚来等民营企业,而非国企。企业在政策外,通过企业家才能成为行业佼佼者。
2025年诺奖得主、经济学家阿吉翁盛赞中国成功结合产业政策和市场竞争。某种程度上,这恰是中国企业家将个人英雄主义与集体主义结合。只有在此基础上,才刺激出中美企业对比——毕竟已无人拿欧洲日本企业与美国对比。
时间维度上,可见中国进步。例如,90年代486时代,无人觉得中国企业家应有开拓精神做类似产品;如今,人们愿比较中美企业创新。
所以,不是近年出现差别,不是改革开放未持续科技赶超造成差距,恰好相反,是改革开放发展经济,才缩小了差别。中国企业已能紧跟世界技术创新前沿,才有了对比可能。
此过程也了不起,如华为能在自动驾驶、GPU技术路线上快速实现国产化。这需要有魄力的企业家、优秀工程师、市场竞争环境。但显然,此过程需较少个人英雄主义,较多现代企业管理和关系协调。
但毋庸讳言,承接技术扩散式发展,只要有量、有速度即可,也带来惯性问题,即容易投资过度。
罗永浩在此问题上也有见解。他说,“六年过去了,5G有什么真正的作用,对于普通用户,专业领域我们不说哈,我是遗憾这6年没看到有什么实实在在的东西出现。纯粹的技术进步,有时候你不知道它应该做什么,但是后来可能就有用了。我是完全支持技术进步的,但是也有很多出来了以后,当时花了无数的心血投入,但最后就一直也没什么用”。
2G-3G-4G技术路线明确,中国沿此道路实现5G网络领先。但救护车通过5G做手术、自动驾驶用5G操控,这两个经典5G应用未实现,是伪需求。实际上,当前5G用途多可被低成本WiFi取代。
例如,国外有技术通过家庭WiFi信号打电话。即使周边无基站,只要家有光纤宽带,也能接电话。再假设WiFi未实名制,商场、店铺提供免费无密码WiFi,那么5G意义还剩什么?当然,市中心、铁路沿线等场景仍需5G,但基站不必如此密集普遍。
再如高铁,也是承接技术再创新、反向输出技术的例子。也有投资过度问题。现在多地高铁不盈利,许多人认为发展后问题自解。但随着人口减少和向东部聚集规律,很多地方高铁在可见未来50到100年,可能永不盈利。更远将来,基础设施折旧完毕,任何设施都有寿命,意味着浪费已成事实。
帆船比赛中,海上风转向时,领先者不应独立判断是否调帆,而应回头看落后对手。落后者调,领先者也调;落后者不调,领先者就不调。若落后者判断正确,从风中获最大动力,领先者也能,最终夺冠。若落后者判断错误,落后者慢,领先者也慢,但仍保持领先夺冠。无论对错,都可保持领先。
若不与追赶者一致,有两种情况:其一,他判断正确,获最大速度;你判断错误,停下,他被赶上。其二,他判断错误,你判断正确,他停下,你领先更多。但此种领先对于夺冠、保持优势无意义,不值得冒险失去冠军。
这就是著名的“领先者模仿追赶者”策略。随着中国经济和技术发展,全球创新出现新模式,引发各国对中国模仿,甚至领先的美国也开始注重产业政策,在AI产业、制造业回流上施加政府影响力。
但应看到,领先者模仿不一定因追赶者策略正确,而是为“都对、都错”,保持优势。由此,需明确两点:
第一,当我们取得成就被领先者模仿,不意味我们在创新,或创新已落地成模式;
第二,若追求颠覆式创新,就需更大包容个人主义,不能沉迷产业政策有效性,后者强调集体主义,更适合追赶而非创新。
综上,罗永浩观点基本站得住脚,他将华为、三星、小米归为追随型企业,能自圆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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