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世界动力电池大会：产业转型与全域应用新篇章

2025年11月11日至13日，世界动力电池大会在四川宜宾隆重举行。回顾2022年首届大会，恰逢碳酸锂价格飙升，产业链上下游激烈争论利润分配；随后的两届大会，行业在产能快速扩张与价格战的喧闹中度过，深陷内卷与去库存的焦虑。

2025年，全行业逐步走出迷雾，迈入理性调整与技术深耕的新阶段。本届大会释放明确信号：中国动力电池产业已从单纯规模竞赛转向品质角逐，围绕应用场景拓展、储能高速增长、固态电池产业化及回收体系合规等核心议题，产业链上下游在大会上展开热烈探讨。

01

从地面向“海陆空”全域渗透

电池应用场景正经历从乘用车、储能、消费电子等领域向“全域”突破。宁德时代董事长曾毓群提出“全域增量时代”概念，产业竞争维度已从地面扩展至海、陆、空全场景。

在低空经济领域，电动垂直起降飞行器（eVTOL）对电池性能提出严苛要求。行业共识认为，eVTOL电池须满足“四高一快”标准，即高能量密度、高功率、高安全、高循环寿命及快充能力。

现有主流动力电池280-320Wh/kg的能量密度仅支撑短途飞行，行业普遍将400Wh/kg视为商业化门槛，远期目标锚定500Wh/kg。此外，航空适航标准要求单点失效概率控制在PPB（十亿分之一）级别。起飞降落阶段，飞行器所需功率数倍于空中巡航，要求电池具备极高放电倍率，尤其降落时，在低电量、高倍率工况下必须杜绝热失控。

船舶电动化是另一增量市场。水上环境高湿、高盐及船舶长寿命特性，要求电池具备极致环境适应性和耐久性。宁德时代等企业建立腐蚀加速模型，确立IPX9防护等级，推行“NP3.0”级安全技术，实现电芯热失控时“不冒烟、无明火”，并可保持一定时间动力输出，确保交通工具脱离危险区域。鉴于大型船舶搭载电芯数量巨大，制造质量控制标准须提至PPB级别，以保障全生命周期可靠性。

在陆地重载物流领域，换电模式在中高负荷场景下展现最优全生命周期成本。然而换电站标准不统一导致“孤岛效应”，阻碍大规模推广。目前，行业正推动电池包尺寸接口与通信协议标准化，并构建国家级换电互通互联信息平台，试图通过数字化手段打破物理与商业壁垒，构建全国统一重卡补能网络。

02

从“配角”到“主角”的储能

在2025年世界动力电池大会上，储能电池成为绝对主角。中国汽车动力电池产业创新联盟理事长董扬直言：“储能电池可能比车用动力电池更重要。2019年，诺贝尔化学奖颁给锂电池科学家，颁奖词称‘人类从此进入电能可以储存的时代’。”

当前储能电池市场呈现鲜明结构性分化：一方面，314Ah及以上大容量电芯因大幅摊薄系统集成成本而“一芯难求”，订单排期延长；另一方面，280Ah及以下小容量旧产能面临开工率不足。尽管高端电芯紧缺，但受限于大型央企、海外大客户等超级买家强势议价能力，储能系统中标价格虽增长，仍维持低位，低成本带来的经济性成为储能高增长主要动力。

随着强制配储政策调整及容量电价等电力价格机制完善，储能电站收益模式从单一差价套利向差价+容量补偿+辅助服务综合收益转变，降低投资风险。技术层面上，储能正从被动跟随电网频率的“跟网型”向主动建立电压频率参考的“构网型”进化，使其能够提供黑启动、惯量支撑等高价值辅助服务，从而获取更高回报。

根据多家投资研究机构测算，当前在中国大部分省份，独立储能投资内部收益率（IRR）已超过6%，大部分在8%以上，少数补贴较高地区超过10%，最高如内蒙古接近20%。随着更多省份落地支持新型储能政策机制，中国独立储能投资IRR将稳定在8%-12%之间，而海外市场独立储能IRR普遍超过10%。

当前独立储能投资收益率已明确高于主流资金成本，即便没有补贴，投资储能也具有明确商业可行性，这是储能开启高速增长根本原因。

03

回归理性的固态电池热

本次动力电池大会上，多位专家给固态电池“泼冷水”。在经历资本市场狂热追捧后，固态电池领域开始回归理性。中国科学院院士欧阳明高及多位产业专家普遍判断，全固态电池大规模商业化不太可能早于2030年。预计2027年仅小批量测试和示范运营，主要应用于对成本不敏感高端领域。在此之前，“固液混合”电池作为务实过渡方案，将在未来五至七年内实现能量密度超过300Wh/kg目标。

全固态电池制造并非简单材料替换，而是涉及生产工艺颠覆性变革。在液态电池中，电解液可浸润电极，实现完美界面接触。而在全固态电池中，电极与电解质之间是刚性固－固接触。充放电过程中，正负极材料会发生体积膨胀与收缩，导致接触点断裂、界面阻抗急剧升高，最终电池失效。当前很多公布固态电池材料，其优异性能需高压环境才能实现，常压下性能优异固态电池材料依然凤毛麟角。

此外，制造工艺上困难重重。为适配固态电解质，必须摒弃传统湿法涂布工艺，采用干法电极工艺。然而，干法工艺在均匀性、粘结力控制及设备精度上仍面临巨大挑战，目前尚无成熟量产设备满足规模量产要求。为消除固－固界面孔隙，固态电池需极高压力处理，目前间歇式压力设备效率低，无法满足连续化大规模生产需求，且设备成本高。此外主流硫化物电解质对水分极度敏感，一旦吸水会反应生成有毒硫化氢气体。这意味着硫化物生产环境必须达到极低湿度，对厂房建设和运营成本提出苛刻要求。

虽然已有多家电池企业宣布全固态电池量产和装车时间，但口号代替不了工程实践。去年动力电池大会上，宁德时代董事长曾毓群表示，如果用1-9给固态电池打分，当前最多只是4。今年大会上，越来越多与会者讨论固态电池工程挑战，而非拿着实验数据畅想未来，这恰恰是固态电池处于突破前夜重要标志。

04

亟待拨乱反正的电池回收

中国新能源车快速增长始于2015年，当年中国新能源车销量突破30万辆，首次超过美国成为全球第一大新能源车市场。2025年，早期新能源车动力电池将进入大规模退役期，预计退役37万吨，2030年将超过100万吨，回收行业面临“黎明前的至暗时刻”，一方面是万亿级市场确定性预期，另一方面是“劣币驱逐良币”残酷现实。

工信部认定148家“白名单”正规回收企业，拥有先进环保处理设施和安全管控体系，但背负高昂合规成本，包括税收、环保投入、安全设施等。这导致它们在回收废旧电池时出价能力弱，面临“无米下锅”窘境。

与此同时，数以万计非正规回收商利用“一根撬棍走天下”低成本模式，不顾环保和安全，高价抢收退役电池。大量废旧电池流入小作坊，被暴力拆解或违规组装成充电宝、低速车电池等产品，造成严重安全隐患和资源浪费，出现“正规军干不过游击队”现象。

这一僵局正被内外两股力量打破。中国商务部2025年9月发布《关于修改〈报废机动车回收管理办法实施细则〉的决定（征求意见稿）》，新增电池完整性要求、动力电池编码登记要求及动力电池回收路径要求，从源头切断动力电池流入非法回收机构路径。

另外欧盟《电池与废电池法规》实施，成为倒逼中国回收产业合规化强大外力。欧盟法规明确规定，未来进入欧盟市场电池必须申报碳足迹，并达到规定再生材料（锂、镍、钴）使用比例。每一块出口欧洲电池都必须拥有“数字护照”，详细记录全生命周期碳排放和原材料来源。

只有经过正规渠道回收、具备完整数据追溯“再生料”才能被国际市场认可。电池企业或车企必须在欧盟注册并承担废旧电池回收财务和组织责任。这迫使电池厂和主机厂必须与具备资质、能提供合规数据正规回收企业深度绑定，从而将非法小作坊挤出供应链。

面对合规压力，格林美等头部回收企业提出“回收即服务”（Battery Recycling as a Service, BRaSS）新理念。回收企业不再仅仅是废料买家，而是为电池厂和主机厂提供全球范围内“履责服务”。通过定向回收、合规处理、碳足迹认证，帮助主机厂满足欧盟等海外市场准入要求。

除合规压力，拆解技术与再生经济性仍是电池回收痛点。CTP（电芯直接组成电池包）、CTC（电芯直接组成底盘结构件）等集成技术使用大量高强度胶粘剂，使无损拆解异常困难，行业急需突破智能柔性拆解技术和环保型解胶剂。

另外，随着磷酸铁锂电池市占率超过70%，其回收价值（主要回收物仅有锂）远低于三元电池（回收物为镍、钴、锂）。碳酸锂价格波动背景下，磷酸铁锂电池回收经济性有极高不确定性。开发从废电池中直接再生磷酸铁锂正极材料技术及探索副产物高值化利用，是解决经济性关键。比如中国科学院陈忠伟院士团队开发“直接再生”技术，可直接生成磷酸铁锂正极材料，成本降低40%，为解决回收经济性难题提供新路径。

2025年世界动力电池大会释放明确信号：中国动力电池产业正在告别规模增长为主初期阶段，步入品质为先新阶段。

电池将不仅是汽车零部件，还会是低空经济动力源，电网稳定器，轮船心脏；储能产业通过市场化机制实现价值变现，不再依赖政策强制配储；回收产业通过“服务化”转型和国际合规要求，正在重塑商业价值；固态电池回归工程理性，半固态成为务实过渡方案；安全技术从被动防御转向基于AI和物理感知主动预警。

技术、市场、应用、政策全方位升级，正将电池产业送上第二次跨越式增长起跑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