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龙通信：从民族之光到沉寂的通信巨头兴衰史

在中国通信产业的发展历程中，华为和中兴如今已是家喻户晓的名字。然而，回溯到上世纪90年代，有一家通信企业——巨龙通信，它曾是中国通信行业的真正领导者，华为和中兴在当时也只能位居其后。

1990年代之前，国内的通信技术极为滞后，高端通信设备几乎完全依赖进口，市场被日本、美国、瑞典、法国等七国企业所垄断。

这些国外巨头甚至断言：直到20世纪末，中国都无法研制出大容量程控交换机。

出乎所有人意料，几年后，一位名叫邬江兴的人，即后来巨龙通信的董事长，成功研发出了HJD04机——这是中国首个自主研发的大容量程控交换机。

巨龙通信04机的成功问世，彻底打破了通信市场被外国垄断的局面，迅速崛起为国内通信行业的领头羊。

如同流星般闪耀的巨龙，一度成为民族骄傲之光。

但令人惋惜的是，巨龙的辉煌并未持续太久，短短几年内，它就被华为、中兴等后来者超越，进入新世纪后，逐渐淡出公众视野。

这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让这条巨龙从浪潮之巅沉入深海？

01 “上帝留下的最后一块蛋糕”

众所周知，改革开放之前，中国经历了一段特殊历史时期，导致许多领域落后于世界先进水平，通信行业尤为明显。

1978年，中国的电话普及率仅为0.38%，不到世界平均水平的十分之一。

即使是相对发达的上海，每百人电话拥有量也只有1.7部，而同期的美国纽约高达80.2部，日本东京为66.1部。

改革开放后，市场逐渐活跃，尤其是沿海地区，民营企业蓬勃兴起，外商也纷纷涌入。

全社会通信需求急剧增加，严重滞后的通信基础设施，成为经济发展的瓶颈。

在那个经济即将腾飞的年代，一个未接通的电话，可能就意味着错失数百万甚至上千万元的业务和投资。

当时流传着一句顺口溜，描述外商来华考察的情景：一问电话二问路，第三才是谈项目。

还有一件真实事例：澳大利亚外商到国内考察后，需要打国际长途回总部汇报，但由于中国至澳大利亚没有国际电话直达电路，需通过人工台从欧洲转接，整整三天时间，电话都未能接通。

国内通话状况也不乐观，全国三分之一的市话和绝大多数长话依赖人工接续，打长途需到邮电局排长队，耗时费力，接通率低。

邮电局的公用电话局

为满足巨大的通信需求缺口，邮电部门只能进口国外设备进行应急扩容，但由于资金紧张，许多设备已是淘汰品。

这些机器运行维护成本高昂、抗干扰能力差、故障频发，严重影响通话质量。

直到1983年后，国内开始大规模引进数字程控交换机，这一状况才有所改善。

此后，中国通信市场被日本、美国、比利时、德国等国的企业垄断，由于各地引入的设备厂商和型号各异，被称为“七国八制”，通信网络处于分割状态。

那时，中国每年仅服务费就需支出数十亿美元外汇。

这些西方巨头掌控先进技术，将中国通信市场比作“上帝留下的最后一块蛋糕”，甚至断言：中国人到20世纪结束都造不出大型数字程控交换机。

然而，中国向来不缺少奇迹。

02 “中华争气机”诞生，通信巨头“巨龙”登场

数字程控交换机大规模引进后，中国基础通信能力快速提升，但“七国八制”导致网络分割，这显然不是长久之计。

更何况，通信网络安全对国家发展至关重要，核心技术不能长期依赖他人，必须解决卡脖子问题。

交换机作为通信建设的核心，中国整整落后了30年。

1980年代，发达国家已普遍使用程控交换机，技术达到计算机水平；而中国仍依赖纵横制交换机、步进制交换机，这些设备多制造于1950年代，技术停留在机电模拟阶段。

纵横制交换机

当时，邮电部门曾尝试逆向开发，但技术差距过大，始终未能成功。

直到邬江兴带领的科研团队出现，僵局才被打破。

1985年，原本在军队负责高速计算机科研项目的邬江兴，率领15名年轻人，投身于程控交换机研发。

邬江兴团队拥有丰富的计算机知识，但对通信领域了解甚少，甚至不清楚电话交换机的原理。

时间紧迫任务重，从头学习不现实，他们只能从熟悉的计算机领域寻找突破口。

独特的视角带来了灵感：不如设计一个能打电话的计算机，而非传统的程控交换机。

这一思路的转变，奠定了成功的基础。

历经6年，耗费不足600万人民币，1991年邬江兴团队成功研制出中国首台万门数字程控交换机：HJD04机。

HJD04机的诞生，不仅打破了发达国家在通信技术上长达二十多年的垄断，其性能也能与进口设备正面竞争：支持接入10000个有线固定电话，并可进一步扩容，在交换机关键指标——忙时处理能力方面，一举打破了西门子保持的世界纪录。

“在国有企业纷纷与外资合营或被收买兼并后，04机送来了一股清风。”时任国务院副总理的朱镕基给予了高度评价。

当时，04机被亲切地称为：中华争气机。

04机价格仅为国外同类产品的十分之一，性能更优，加上政府和军队的背书，上市后销量节节攀升。

最繁忙时，十几个小组同时出动安装，最快23小时就能安装开通一个电话局，国内通信市场终于不再受外国巨头把控。

1995年，04机在全国已部署1300万线，总销售额超过100亿元。

同年，为更好地推进04机的产业化，由国有企业合并组建的巨龙通信设备集团有限公司正式成立，邬江兴担任董事长。

巨龙通信出场即是巅峰，从“巨龙”二字也能看出，它被寄予了厚望。

04机的出现，在国内通信领域卷起了惊涛骇浪，然而巨浪之下，危机也在悄悄酝酿。

03 “巨大中华”四足鼎立，巨龙通信危机四伏

当巨龙在高端设备市场与外国巨头正面交锋时，中兴、华为、大唐也在默默发展。

在不久的将来，它们将与巨龙通信一起，从七国手中夺回这块“上帝留下的最后一块蛋糕”。

1985年至1987年，中兴和华为相继在深圳成立。

初创阶段，它们选择了迂回战术：从农村包围城市，先研发小容量程控交换机，占领当时被巨头忽视的农村市场。

几年后，中兴和华为便先后推出了农话交换机：ZX500A和C&C08A，并在农村市场取得了成功。

当时的邮电部研究院（大唐电信的前身），早在1986年就研发出了2000门的数字程控交换机：DS2000。

1993年，西安大唐电信从邮电研究院分离出来，正式加入数字程控交换机的竞争。

积累了技术和资金后，中兴、华为、大唐都开始着手研发大容量数字交换机，随后国产万门级数字交换机迎来了丰收期。

1995年，在西安大唐电信基础上组建的大唐电信，研发的SP30数字程控交换机通过邮电部鉴定，单机容量达到10万门。

同年，中兴的大容量交换机ZXJ10获得入网许可，华为也成功推出万门容量级C&C08C数字交换机，正式进入大型机市场。

至此，国内通信行业形成了“巨大中华”四足鼎立的格局。

凭借自主技术和更低的价格，“巨大中华”大规模占领市场，将七国设备的价格从每线300-500美元打压至50美元。

拥有先发优势的巨龙，依然占据四巨头榜首的位置，巅峰时期，巨龙通信的04机占到了全国网上运行交换机总量的14%。

但透过辉煌的战绩细看，1995年的巨龙通信，实则已危机四伏。

一方面，随着中兴、华为、大唐的崛起，04机不再是唯一选择，巨龙通信面临着激烈的市场竞争；另一方面，巨龙通信由多家机构、国企组建而成，内部组成复杂，资方、技术方、供货方各自为战，管理非常混乱。

更为关键的是，当初为扩大产业规模，04机采用授权生产方式，产量虽提升，但巨龙对授权厂商的实际经营和管理控制有限，导致这些厂商看似同属一个集团，实则各自为政。

授权厂商为冲销量拿业绩，在设备招标时，多个04机生产商同场竞标，彼此之间互相杀价，形成了恶性竞争。

站在上帝视角，我们或许会疑惑：面临外部和内部双重挑战的巨龙，难道没有危机意识吗？

答案是肯定的，但在行业飞速发展的节点，红火的市场和猛增的销量面前，所有问题似乎都能往后放，只要王牌产品04机不出问题，巨龙在市场上依然是强者。

怕什么来什么。

1996年元旦，十几台正在运行的04机出现故障，导致通信网络中断，故障爆发后，巨龙由于内部各自为政缺乏统一行动，问题迟迟未能解决。

最终，巨龙通信被勒令停业整改7个月。

中兴、华为、大唐等公司在这期间抓住时机迅速扩张，抢走了大量市场份额，巨龙通信开始陷入被动。

04 压倒巨龙的最后一根稻草

1996年，巨龙在故障危机后进行了第一次资产重组，调整了内部股本比例和管理层，试图解决内部管理问题。

只不过巨龙在创建之初，就是由邮电部、军队等多方面的科研机构和国有企业合并而成，多方背景掺杂，股权结构复杂，要想彻底解决问题，难度极大。

同时，邬江兴及其技术团队属于军队编制，性质特殊，无法直接参与经营，使得巨龙从一开始技术方就游离于企业经营之外，无法与设备制造、销售形成一体化。

因此，这次资产重组并未能解决症结。

04机在国内市场上也渐渐“卖不动了”，部分地区开始逐步拆除04机，换上了华为、中兴的设备。

拆下来的04机被运往更偏远的农村，这与当初中兴、华为的“农村包围城市”路径正好相反，令人唏嘘。

同行们在全力加速，不断投入研发、提升服务、抢占市场，而巨龙却忙于治理内务，04机之后再也没有能打的新产品推出。

企业发展一旦按下暂停键，走向消亡便是时间问题。

1998年，华为销售额达到89亿元，中兴为40亿元，巨龙则是30亿元，大唐电信销售额也有9亿元。

更致命的是，1998年中央颁布禁令：军队人员不得经商，邬江兴等核心技术团队的退出，成了压倒巨龙的最后一根稻草。

新世纪到来之后，巨龙通信经历了多次重组，都未能让这条巨龙重新焕发生机。

反观“巨大中华”的另外三家企业，虽然在大容量交换机的研发上起步阶段落后于巨龙，但后来全力追赶，最终实现了反超。

进入21世纪，移动通信浪潮滚滚袭来，这三家公司也迎来了各自不同的命运。

大唐电信押宝3G，一时间风光无两，只不过3G时代太过短暂，几年后便进入4G时代，大唐电信从此一蹶不振，如今已面临退市风险。

而中兴和华为在通信领域频繁交手，各有胜负，后来在面对小灵通技术时，走上了不同的道路。

中兴看中了小灵通的商机，小灵通风靡全国时，中兴也收获了巨大的利润。

华为经过研判后认为，小灵通是过时的技术，不值得投入太多资源，因而错过了这次机会，但也正因如此，华为抢先一步进军国际市场，在海外市场上与国际巨头展开较量。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无论“巨大中华”各自的命运如何，不可否认的是，它们对于中国通信建设的发展都功不可没。

从1991年04机诞生之初，到1997年8月，不过6年时间，我国县级以上城市就全部实现了电话交换程控化。

电话再也不是奢侈品，普通百姓也能用上了，初装费从最初的5000多元，直降到两三百元，最终实现了免费装机。

据统计，我国的固定电话用户从1978年的192.5万户，到2012年底，提高到了2.8亿户，增长143.5倍，电话普及率也从0.38%提升到了103.1%。

05 巨龙的启示

巨龙的倒下，尽管有时代和体制的特殊性，但它所面临的许多问题在企业发展中具有共性，给企业带来了深刻的启示。

辉煌总是迷人眼，在销量持续攀升、营收高速增长时，许多问题都会被掩盖，如公司管理、技术迭代、市场变化、竞争对手的追赶，企业决策者们在一片叫好声中，是否能够保持冷静，理智而客观地看待并解决这些问题，才是企业可持续发展的生存之道。

暂时领先的技术成果和先发优势，或许能让企业在市场中短暂地独占鳌头，但如果躺在功劳簿上睡大觉，不去投入研发、更新产品，就只能等待被市场淘汰。

内部管理的混乱、核心人才的建设等问题，如若一直不解决，在市场红利的潮水退去后，终有一天会得到反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