苹果全球反垄断围剿：iOS生态被迫开放，“苹果税”面临终结

苹果公司苦心经营的封闭生态正遭遇全球范围内的“强拆”，其赖以获取高额利润的应用商店摇钱树被接连砍伐。

上周四，苹果日本分公司正式公告，根据日本新近生效的《移动软件竞争法》，即日起在日本市场全面开放第三方应用商店及外部支付渠道。这是继欧盟之后，苹果第二次在重要市场被迫放弃应用分发与支付通道的双重垄断控制。

服务业务贡献近半利润

现在，日本iPhone用户不仅能够安装来自第三方的应用商店，还可直接从开发者网站下载应用安装包，并绕开苹果支付系统直接向开发商付款。这一系列变化彻底颠覆了传统的iOS体验。

对苹果而言，这无异于拆毁了他们精心构筑的生态壁垒。乔布斯留给苹果最宝贵的遗产——2008年诞生的iOS生态系统，正是以完全封闭为特征：应用分发、销售、支付、服务全部由苹果一手掌控，与Android的开放理念截然相反。

继任者库克虽未打造出颠覆性新品，却凭借这道护城河，在15年间稳固了数亿用户，在全球智能手机市场保持份额坚挺，硬件销售与服务营收持续攀升，市值更稳扎稳打冲上4万亿美元。

本财年前三个季度，苹果总营收达到3138亿美元，其中服务业务贡献796亿美元，占比已突破25%，仅次于iPhone硬件销售。市场普遍预测，今年苹果服务业务营收将首次跨越千亿美元门槛，超过绝大多数财富500强企业的全年总收入。

更值得关注的是，服务业务毛利率高达75%，远高于iPhone的40%，已成为苹果最核心的利润引擎，预计今年利润占比将逼近50%。苹果虽未单独披露“应用佣金”收入，但去年App Store总销售额高达1.29万亿美元，其中约10%来自数字商品与服务（即应用内购买），以此估算，苹果抽取的佣金规模约300亿美元。

然而，这棵每年带来数百亿美元的摇钱树正面临存亡危机。从欧盟的严厉监管到日本的强制开放，再到美国本土的司法拉锯，苹果正在经历自乔布斯时代以来最严酷的生态压力测试。

一个迫在眉睫的问题摆在苹果面前：多米诺骨牌是否会继续倒下？iOS的护城河是否将在全球范围内逐步瓦解？

日本立法强拆苹果围墙

2024年日本颁布《移动软件竞争法》，明确规定苹果必须允许开发者使用第三方应用商店分发软件，并接纳外部支付渠道完成应用内购买。这对苹果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自2008年App Store问世以来，这是苹果首次在单一市场同时失去两大核心控制权。

依据日本公平贸易委员会今年8月发布的实施细则，该法于12月18日正式落地。因此，苹果在最新推送的iOS 26.2版本中，已对日本用户开放了AltStore PAL、Epic Games Store等第三方商店的安装权限。对长期与苹果因“苹果税”对簿公堂的Epic Games而言，这无疑是重大利好——被下架多年的《堡垒之夜》终于可以在日本市场重新上架。

应用开发商最为关注的“苹果税”也迎来实质性调整。目前苹果日本区的佣金划分为三种场景：通过应用内第三方支付完成的交易收取10%至21%；通过第三方应用商店或侧载方式安装的应用，仅收取5%的核心技术费；而继续使用传统App Store支付通道的交易则维持15%-30%的抽成比例。相比过去一刀切30%的提成标准，这已是历史性的让步。

若苹果拒不执行，将面临日本监管部门的巨额罚单。该法明令禁止手机巨头阻碍第三方支付及应用商店，违规企业最高可被处以日本境内营业额20%的罚款，屡教不改者罚款比例将升至30%。

欧盟率先打响反击第一枪

事实上，日本的立法路径明显借鉴了欧盟对美科技巨头的强监管经验。去年欧盟《数字市场法案》（DMA）正式生效，首次从法律层面认定苹果、谷歌等巨头利用操作系统垄断地位限制市场竞争，成为全球第一个强拆苹果生态护城河的主要经济体。

DMA的监管门槛设定为：市值超过750亿美元、欧盟月活用户超过4500万、欧盟年营收超过75亿美元。苹果、谷歌、微软、Meta、亚马逊等美国巨头无一幸免。

针对苹果，DMA强制要求iOS系统作出如下变革：允许侧载（用户可直接从网页下载安装包）；开放第三方应用商店，支持Epic Games、AltStore等平台入驻；允许第三方支付，不再强制捆绑苹果IAP系统。

在DMA的重压之下，欧盟地区的iOS生态发生了颠覆性改变。苹果被迫将标准佣金从30%下调至17%（小型开发商第二年降至10%），外链第三方支付首年抽成12%，次年降至10%。这意味着，苹果在全球第二大市场欧盟已无法维持原有的“苹果税”体系。

欧盟还配备了极具威慑力的罚金机制：违规企业最高可处全球年收入10%的罚款，屡次违规最高可达20%，且每日追加最高5000万欧元。对于年营收3830亿美元的苹果而言，一旦严格执行，罚金规模不可想象。

为弥补收入缺口，苹果在欧盟引入了“核心技术费”——每年首次安装量超过100万次的应用，每新增一次安装需缴纳0.50欧元。这一收费模式引发大量热门免费应用开发商的强烈抗议。

日本监管部门在研究欧盟案例后，制定了更为精细的规则，将“应用内第三方支付”与“完全脱离App Store的侧载”明确区分。相较于欧盟复杂的Tier 1/Tier 2服务层级，日本对第三方商店仅收取5%佣金，是目前全球范围内官方公开的最低收费标准之一。

苹果首次领到DMA罚单

今年4月，欧盟委员会对苹果开出5亿欧元罚单，同时对Meta处以2亿欧元罚款。这是《数字市场法案》生效以来，欧盟首次对美科技巨头正式执法。

欧盟处罚苹果的理由是认定其违反DMA“反引导条款”。欧盟委员会调查认为，苹果在App Store中设置的技术和商业限制，实质上阻碍了应用开发者自由告知用户其他支付方式、更优惠的订阅选项及外部分发渠道。

这导致用户难以获知更低价格选择，开发者也无法有效利用生态外渠道，进一步强化了苹果对iOS生态的控制，严重限制市场竞争。欧盟强调，这些限制并非“客观必要”，构成不公平交易条件，损害消费者利益与市场公平。

这并非苹果首次收到欧盟天价罚单。去年该公司就因Spotify投诉其在音乐流媒体领域滥用市场主导地位，被欧盟处以18.4亿欧元罚款，创下欧盟对美企单笔罚金最高纪录之一，仅次于谷歌。

然而苹果并不打算就此低头。该公司明确表示将提起上诉，坚称已主动合规，并指责欧盟的决定“不公平地针对苹果”，损害用户隐私与安全，迫使公司“免费开放核心技术”。Meta亦发声抨击欧盟“打压美国企业”。

美国威胁对欧洲实施贸易报复

欧盟对美科技巨头的持续高压，极可能引发美国政府反制，进而波及欧洲本土企业。DMA争议已演变为美欧贸易摩擦的新燃点。众所周知，特朗普政府与硅谷巨头关系密切，库克、扎克伯格等均为白宫常客。

欧盟针对苹果、Meta等企业连续开出的巨额罚单及严苛监管，早已激起白宫强烈不满。今年以来，特朗普多次公开批评欧盟对美国科技公司“不公平”，称DMA无异于“海外敲诈”。

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USTR）公开指责欧盟及其成员国长期对美国服务提供商实施“歧视性和骚扰性”诉讼、税收、罚款及行政指令。美国政府已明确威胁采取报复措施，可能对SAP、Spotify等欧洲服务提供商及企业巨头征收费用、实施限制或加征关税。

此外，美国政府将欧盟《数字市场法案》《数字服务法案》等数字法规定性为“非关税壁垒”，拟纳入更广泛的贸易谈判框架。特朗普政府于2025年已对欧盟部分商品加征10%至20%的“对等关税”，并警告若欧盟持续执法，将进一步升级反制措施，包括数字服务税反制、限制欧企在美投资或参与公共采购等。

目前美欧正就避免全面贸易战展开谈判，但科技监管已成为关键矛盾点。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明确表示不会因贸易压力放弃执法，并暗示可能采取反制措施，对美国数字服务征税。

Epic诉苹果：世纪反垄断诉讼仍在继续

欧盟对苹果的重罚虽引发美国不满，但苹果在本土同样面临严峻挑战——不仅有与Epic Games的多年缠讼，还有美国司法部的反垄断诉讼，而“苹果税”始终是争议核心。

苹果与游戏巨头Epic Games的恩怨堪称硅谷反垄断最跌宕起伏的剧本。2021年，美国加州联邦地方法院裁定，苹果虽未构成垄断，但其禁止开发者引导用户使用外部支付方式的行为构成反竞争，法院命令苹果开放支付选项。苹果随后推出“外部支付链接授权”系统，却仍对7日内完成的交易抽取27%佣金。

Epic自然不愿继续缴纳这笔费用，认为27%的抽成（开发者还需额外支付第三方处理费）实质违反法院禁令，再次上诉。今年4月，加州联邦法官支持Epic诉求，裁定苹果“公然违抗”2021年法庭命令，阻止开发者提供、消费者使用外部支付链接，并禁止苹果收取27%佣金。

Epic CEO蒂姆·斯威尼高呼“重大胜利”，宣称“苹果税已死”，并力推更多开发者转用外部支付。判决生效后，《堡垒之夜》于5月重返美国iOS应用商店，并允许引导用户使用第三方支付。

本月，美国第九巡回上诉法庭作出最新裁决：维持对苹果“藐视法庭”的认定，但认为原禁令中“完全禁止任何佣金”的部分“过于宽泛”，更具惩罚性而非补偿性。因此，第九巡回法庭允许苹果收取“合理”佣金，但须基于用户安全与隐私保护等实际成本，而非一刀切的27%高费率。

这意味着双方还需在联邦法院就“合理佣金”标准继续博弈，可能引入外部技术委员会进行评估。Epic与苹果的拉锯已持续五年，短期内难见终局。但可以肯定，苹果已难恢复昔日的高额抽成水平。

美国司法部反垄断诉讼持续推进

除Epic诉讼外，苹果还面临美国司法部的反垄断指控。去年3月，拜登政府司法部联合20余州及地区起诉苹果违反《反垄断法》，列举苹果在超级应用、云游戏、跨平台短信、智能手表匹配及移动支付五大领域限制竞争。

尽管已进入特朗普新任期，美国司法部仍继续推进该诉讼。事实上，对苹果的反垄断调查始于特朗普第一任期。今年6月，联邦法院驳回苹果撤诉动议，认可司法部指控成立。

这意味着苹果将陷入与美国司法部的长期诉讼拉锯，此前Epic案的证据与证人很可能再次出庭。即便乐观估计，苹果也需大幅下调佣金费率，并彻底拆除阻碍开发者引导用户使用第三方支付的障碍。

若出现最坏结果——苹果最终败诉，则其可能被迫在美国本土开放第三方应用商店及侧载，这将是欧盟、日本之后的最大失守。美国作为苹果第一大市场，此举意味着惨重损失。

值得注意的是，全球反“苹果税”浪潮远不止于日本、欧盟与美国。今年初，苹果在英国遭遇关于“苹果税”的集体诉讼，面临高达15亿英镑的索赔。韩国早在2021年即通过立法禁止应用商店强制使用特定支付系统，允许开发者引导用户绕开30%佣金。土耳其、巴西、哥伦比亚等国亦相继启动对苹果的反垄断调查。

这俨然成为多米诺骨牌的连锁反应。每一次苹果在某市场的妥协，都会被其他监管者引为标准。既然日本能将抽成压至5%，他国为何要容忍30%？既然欧盟开放第三方商店，他国为何不可？

或许苹果最恐惧的，并非单个市场的失守，而是全球监管机构逐渐形成统一的“合规标准”。到那时，乔布斯留下的最重要遗产——苹果的生态围墙花园，终将分崩离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