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罗永浩与华杉之争，看创始人如何避免“语境塌缩”陷阱

01

今天舆论场上最受关注的事件，莫过于罗永浩与华杉之间的隔空交锋，仿佛一部连续剧迎来了第二季。

若将此事写入传播学教材，很可能被冠以这样一个章节：一次极具代表性的“语境塌缩”（context collapse）现象。

同一段表述，在发言者脑中所预设的接收场景，与它实际扩散至的舆论场域，往往天差地别。

事件脉络已广为人知：

华杉通过微博为西贝发声，称自己误入了是非颠倒的网络“罗刹国”，遭受了他人的算计。罗永浩旋即反驳：谁在算计？若说不清楚，我便公开录音。紧接着又追加了一句带有明显警告意味的话：今天下午六点前若不公开致歉，日后公众只会记住“罗与华”的对立标签。

表面看来，这不过是两位网络大V的口舌之争。但若深入剖析，这实则是一次教科书级的语境塌缩：

在华杉的自我认知里，他面对的是一群熟悉西贝、认同华与华方法论的支持者，他想替客户扛下网络非议，顺带弘扬一番华夏企业的精神气节；

然而问题在于，他错把微博当成了私人朋友圈。

倘若这番话仅出现在自己的微信群或朋友圈，为圈内人打气鼓劲，或许尚可理解。

但微博是一个情绪极易发酵的公共场域，他的言论被直接抛入一个更为复杂的舆论空间——这里既有呼吁加强预制菜监管的消费者，也有对西贝心怀不满的顾客，还有热衷围观热闹的网民，以及手握录音证据的罗永浩。

这正是语境塌缩的实质：原本属于圈内的语言，不慎跌入了圈外的广阔天地。

罗永浩为何如此激烈回应？

原因很直接：他比多数创业者更清楚一个事实——在中文互联网生态中，公众情绪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资产。

过去几个月，围绕西贝预制菜及员工应对方式，罗永浩已帮助公众构建了一套相对顺畅的叙事逻辑：消费者不满——品牌起初态度强硬——舆情升级——最终道歉、整改、加薪。

这套叙事虽非完美，却为情绪提供了宣泄渠道，公众也基本认可西贝正在弥补过失的现实。

而华杉突然抛出“被人算计”的说法，等于为整个事件重写了剧本：先前积累的负面情绪竟是有人在幕后操纵；之前的道歉与整改，则像是一次被暗算后的无奈妥协。

对罗永浩而言，这无异于当众打脸。

因此他第一时间采取的行动，是将争论拉回到证据层面：

既然你说被人算计，那就必须明确是谁、如何算计；

若说不清，我便公布录音。

他其实是以另一种方式警示对方：这里并非你与客户相互鼓劲的私密聊天室。

02

创始人在公开表达时对语境的误判，早已不是孤例。

2021年蔚来NIO Day之后，李斌一句被反复引用的言论引发了轩然大波：完全无法理解，为何当下还有人选购燃油车？

从后续他发布的解释视频来看，当时的具体语境是：

发布会结束后的小范围交流，听众是已经提车的蔚来车主以及部分熟悉的媒体。对他们而言，强调燃油车的不足，本质上是在为自家产品提振信心。

然而一旦被媒体剪辑并投放至更广泛的舆论场，这句话的语境便彻底崩塌：

在那些仍关注价格、充电桩布局以及燃油车保值率的普通消费者耳中，这句话听上去无异于“何不食肉糜”。

李斌事后虽多次解释并致歉，却始终无法追上传播的速度——语境一旦塌缩，原话本身便成为公众记忆中唯一留存的东西。

华杉今日的处境，与当年的李斌颇有几分相似。

两人都陷入了同样的误区：误判了自己说话的场合，以为面对的仍是那些支持自己的忠实粉丝。

语境塌缩的几个典型特征，在这次事件中悉数体现：

第一，发言者心中存在一个假想的听众群体。

在华杉那里，听众是认同西贝、认可华与华理念的人，一个对他充满善意的圈子；因此他提及“罗刹国”“被算计”，在假想听众看来是一种仗义执言，是为客户抱不平。

第二，实际触达的听众远远超出预期。

微博的传播机制决定了，任何发布内容都不可能仅停留在粉丝层面。经过转发、截图、二次传播，很快便涌入大量陌生人：对预制菜持反对态度的消费者、对高价咨询费不满的甲方、紧盯热点写稿的媒体人，以及常年等待此类翻车现场的业内人士。

第三，场域一旦扩大，话语的含义便会被重新解读。

你以为自己在称赞西贝的仁义担当，听众却更关注你那句“被人算计”。

你原本批判的是抽象的网络乱象，但由于你身为收取咨询费的顾问，听众自然会联想：那个“人”究竟指谁？是否暗指某位头部主播？是否在影射特定对象？

这正是语境塌缩的关键所在：你希望传达的部分往往被淹没，真正被放大的，恰恰是那些最易引发误解、最易对号入座的词汇。

03

此外，许多打造个人IP的创始人容易陷入“饭圈化”的陷阱。我认为这种倾向潜藏着两大危害：

其一，导致对真实舆论的严重误判。

一旦拥有固定的粉丝群，很多人会不自觉地生活在自我营造的语境中——评论区永远充斥着“老师辛苦了”“老师说出了真相”“老师顶住压力说真话”之类的留言，久而久之，便误以为这个评论区就是整个互联网，从而丧失了对网络舆论应有的敬畏。

实际上，平台算法提供的是一种极具欺骗性的舒适感：你看到的永远是喜欢你、赞同你的人，不同意见早已被过滤在外。

在这种环境下，发言者会逐渐习惯用饭圈逻辑表达观点，用“我们vs他们”的二元对立描述世界，用“真相”“阴谋”“算计”这类高度情绪化的词汇解释复杂问题；并且天真地认为粉丝能理解自己的本意，外人不懂也无所谓。

然而一旦发生语境塌缩，这套内部语言便会瞬间转化为对外公开的官方表态。

其二，丧失了容错与调整的弹性空间。

当创始人选择用粉丝逻辑运营个人IP时，整个舆论场便开始用饭圈的眼光来审视他。

支持者愈发狂热，质疑者愈发反感，中间地带的理性声音被迅速挤压。

原本可以存在灰度、可以探讨的话题，被简化为粗暴的二元对立：要么坚决拥护，要么站到对立面。

支持你的人会更加投入，将所有批评都解读为“黑子”或“水军”；质疑你的人则更加反感，认为你发言永远是在煽动粉丝带节奏。

此时，那些真正愿意冷静讨论问题的少数派，很快便被排挤出场。

回到一个最现实的问题：在今天的互联网环境下，创始人究竟还能否区分公共空间与私人空间？

一个残酷却诚实的答案是：从技术上讲，两者已无法彻底分割。

任何一个看似局限的小范围表达，都可能因为一次转发、一张截图，瞬间塌缩成全国性热点事件。

你可以在内部会议上讲得更直白，可以在小群里吐槽，可以在与客户单独沟通时把话说透；

但一旦你选择了微博、小红书这类公共平台，那么发出的每一个字，都必须默认会被置于最不利于你的语境中接受解读。

从这个角度而言，此次罗永浩与华杉的冲突，再次为那些试图打造个人IP的创始人上了一课：

在一个语境塌缩随时可能发生的时代，别再执着于如何炮制更炸裂的金句、寻找引导情绪的技巧，首要学会的应是一件朴素却根本的事——懂得何时该保持沉默，以及在不同场合选择恰当的表达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