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半导体制造领域,2nm制程节点堪称集先进制程、EUV光刻集群、GAA晶体管架构、先进封装技术、全球供应链与地缘政治博弈等多重标签于一身的关键里程碑,被各国政府和科技巨头视为AI时代争夺算力主权的战略门槛。
如今,围绕这一战略门槛,全球半导体产业正上演一场以“兴建2nm晶圆厂”为核心的资本与国家战略全方位竞赛:台积电不仅在台湾本土持续加码2nm厂区布局,规划从七座扩展至十座,同时积极推进美国亚利桑那、日本熊本及德国德累斯顿等海外项目,构建全球产能网络;英特尔则借助18A工艺的技术突破与“国家队股东团”的资本背书,试图重构晶圆代工格局,重返领导地位;三星在2nm良率提升和客户结构优化上奋力追赶,力争成为不可忽视的第二选择;而日本Rapidus在政策强力呵护下,押注单晶圆工艺路线,为沉寂多年的日本半导体产业赢得一次“重启”的宝贵机遇。
据台湾媒体最新报道,台积电在台湾的2nm布局已从年初的“七座厂”构想升级为“十座厂”规划——具体包括新竹宝山2座、高雄楠梓5座,再加上南科特定区规划的3座,总计10座2nm晶圆厂。业内估算,一座2nm晶圆厂的建设成本约需3000亿新台币(折合80-100亿美元),这意味着新增的三座厂将带来约9000亿新台币的投资规模,充分彰显台积电对先进制程长期需求的坚定信心。
最新公开信息也在侧面印证这种猜测:
除了在台湾本地持续叠加2nm与1.4nm产能,台积电也积极在海外扩张版图:今年3月,台积电宣布将美国亚利桑那州三座晶圆厂、两座先进封装厂及一个大型研发中心的投资总额提升至1650亿美元,创下外资在美最大投资记录。台积电董事长魏哲家在宣布美国加码投资时强调:“AI客户全部找上门来,台湾的产能还是严重不够”,呼吁政府继续在本地协助解决用地、供电、供水等基础设施问题,以支持持续扩产需求。
从商业逻辑上看,台积电对2nm的基本判断很清晰:
首先,先进制程是有单才扩产,而且只为头部客户扩产。2nm家族会长期服务于AI GPU/加速卡(英伟达、AMD、自研ASIC)、高端CPU/GPU/AP,以及部分高端手机SoC。即便宏观需求波动,这些客户也有足够议价能力锁死长期产能,确保台积电的投资回报。
其次,最领先的节点必须握在台湾本岛。海外厂主要在政治和客户关系上“补课”:在美国、日本、欧洲获得补贴、锁住本地车用/工业客户,但实际技术重心仍然是台湾的2nm/1.4nm集群,这也是为什么2nm的量产节奏优先在宝山、楠梓与南科,而非亚利桑那。这种“根留台湾”的策略有助于保持核心技术的自主性和安全。
从产业竞争的角度看,台积电的疯狂建厂既是对AI超预期需求的被动响应,也是对三星、英特尔、Rapidus等一轮“政策+资本攻击”的主动防守:当你把2nm产能牢牢钉死在护城河深处,对手即便拿到补贴与大客户,也很难在短期内撼动生态黏性。台积电正试图通过规模优势巩固其不可替代性。
在2nm的叙事中,英特尔的18A从技术上来说是对标2nm的。18A是英特尔继20A之后的新一代GAA(RibbonFET)节点,叠加背面供电PowerVia。从公开路线图与第三方拆解来看,18A在晶体管密度、功耗和性能上,已经站到可以和台积电N2家族正面拼杀的位置,这为英特尔重返代工市场提供了技术底气。
过去一年市场最大的质疑在于:18A工艺到底能不能顺利爬坡到稳定量产?这一点最近有了比较积极的信号:
据TechPowerUp报道,英特尔副总裁John Pitzer表示,过去七八个月里,该公司18A芯片的良率曲线稳步攀升。英特尔技术专家在此前的Panther Lake会上也表示,在今年10月份,Intel 18A工艺已正式启动生产。当前18A的良率水平不低于此前任何一代核心节点,且良率提升已进入更可预测的轨道。预计在2025年第四季度达到大规模量产所需的良率门槛,全面进入高产能生产阶段。
过去一年里,Intel 18A缺陷密度呈现稳定下降趋势,整体表现向好,这为后续大规模量产奠定了坚实基础。
一个月前,英特尔宣布Panther Lake处理器量产时,该公司公开承认,首批CPU所需的所有晶圆都将在俄勒冈州的试点生产线上生产,计划在2026年起逐步切换到亚利桑那Fab 52高产能厂,借规模效应摊薄成本并进一步稳定良率。这一渐进式爬坡策略有助于降低初期风险。
如果说18A是技术层面的“复仇回合”,那资本结构上的变化,则让英特尔带上了更明显的“国家队”色彩:
可以预见的是:在2nm这个节点上,英特尔的胜负不止取决于18A本身有多好,更取决于它能不能“跑出一家真正意义上的foundry公司”——把设计者对工艺、IP、封装、测试的协同体验,做得至少接近台积电。这需要时间,但资本和技术的双重加持正在加速这一进程。
这两年,三星在先进制程上几乎把所有筹码都压到3nm/2nm GAA节点——前者用来抢占部分高端手机与HPC客户,后者则试图在AI、车载与矿机芯片上“卡位”。三星希望通过GAA架构的先行优势,在2nm时代缩小与台积电的差距。
三星的最新公告消息显示,其2nm工艺(SF2)良率已攀升至55–60%区间,较此前约30%的预期有了显著提高。市场研究公司Counterpoint Research在本月20日预测,三星电子的2纳米产能将增加163%,从2024年的每月8,000片晶圆,增加到明年年底的21,000片晶圆。此次扩产是在三星2纳米工艺良率稳定之后进行的,表明其已具备批量生产的能力。
三星的2nm晶圆厂主要有2处:
真正的转折点是拿下特斯拉AI6芯片订单。2025年7月,三星与特斯拉签署价值165亿美元、为期8年的AI6芯片代工协议。AI6计划采用三星的2nm节点,在Taylor厂生产,供特斯拉Robotaxi、Optimus机器人等下一代平台使用。行业普遍认为,这笔长期大单是拯救Taylor项目、提升三星在美国代工话语权的关键,也为三星2nm工艺提供了重量级验证。
Exynos 2600被普遍视为首批在SF2上大规模量产的SoC,将为2026年的Galaxy S26系列供货,良率大致在50%以上。外部厂商订单中,除了特斯拉,三星还拿下两家中国加密货币矿机厂商(MicroBT、嘉楠)的2nm矿机芯片代工,预计年营收规模可达数亿美元级别。这些订单有助于三星在早期积累量产经验和现金流。
从财务与战略角度看,三星的2nm策略有几个特点:
用“难啃客户”累积履历。无论是自家Exynos,还是Tesla、矿机厂商,都是对功耗、频率与良率都极端敏感的客户,但相对容易接受早期风险。这与当年TSMC靠iPhone A系列芯片拉起7nm/5nm履历有几分相似,通过早期高风险客户打磨工艺。
以利润承压换产能爬坡。在良率尚未完全成熟前,2nm订单很难马上带来高利润,但能为2027–2028年之后更广泛的高端客户铺路。三星自己给晶圆代工业务设定了“两年内回到盈利、并把市占拉到20%”的目标,本质上就是押注2nm能够在这段时间窗口内跑赢行业均值。
问题在于,2nm市场本身是高度粘性的:对于已经深度绑定台积电生态的大客户而言,从PDK、IP组合,到封装、测试全套迁移到三星,成本极高。而三星的机会,更多来自三个方向:一是像加密矿机、特定AI ASIC这类“敢赌”的新兴客户;二是对地缘政治高度敏感的美国客户(例如特斯拉)出于“第二来源”需求;三是某些对性价比极度敏感、又能接受早期风险的大陆客户。三星需要在这些细分市场站稳脚跟。
与台积电、英特尔、三星相比,日本Rapidus的体量小得多,但在“打造2nm本土产能”这件事上,政府给予它的期待丝毫不低。Rapidus承载着重振日本半导体制造业的希望,被寄予厚望。
图源:Rapidus
今年7月,Rapidus宣布在北海道IIM-1工厂开始2nm GAA测试线路的试生产,首批测试晶圆已经达到预期电性指标,这标志着其技术导入初获成功,为后续量产奠定了基础。
根据公开材料,在其位于千岁的第一座工厂,Rapidus目标是在2027财年下半年开始2nm芯片的量产。即便2nm芯片量产尚未完全成熟,Rapidus也打算迅速推进第二座工厂的建设。从2026财年起,Rapidus将在继续与IBM合作(IBM提供2nm芯片相关技术)的同时,启动1.4nm产品的全面研发,保持技术迭代的节奏。
Rapidus计划在2027财年于北海道启动第二座工厂的建设,该厂除生产1.4nm产品外,也可能生产1nm芯片,计划最早于2029年开始生产1.4纳米芯片。该项目预计耗资数万亿日元,第二座工厂的资金将主要来自政府支持,日本政府将向该公司投资数千亿日元,其中一部分将用于研发。其余部分将通过日本大型银行贷款以及民间企业投资筹集。相关贷款将由政府提供担保。预计第二座工厂的总投资将超过2万亿日元,显示了日本政府复兴半导体制造的决心。
全球芯片制造商正在竞相缩小芯片电路线宽。台积电计划今年量产2nm芯片,并在2028年量产1.4nm芯片。韩国三星电子则计划在2027年量产1.4nm芯片。可见,围绕先进制程的节点还在继续下去,竞争愈发激烈。
Rapidus选择了一条与传统IDMs完全不同的技术路径——前端制程全面采用单晶圆处理:每片晶圆在各关键步骤上独立加工、独立量测,通过密集数据回传配合AI优化工艺参数,以换取对良率、缺陷的更精细控制。代价则是资本开支更高、产能效率偏低。在商业模式上,前期会重点吸引AI数据中心定制芯片设计公司(fabless),随后拓展汽车、机器人等边缘设备客户。这种差异化策略或能在细分市场找到生存空间。
对日本政府而言,Rapidus的意义远不止一家公司,而是一整套“从IBM技术转移 + EDA/IP生态联盟+国内整机厂订单导入”的系统性工程:在台积电熊本厂主攻12–28nm车载/影像传感器的同时,Rapidus承担起“在日本本土重建2nm级制造能力”的象征性任务,为日本半导体产业链的完整性注入强心剂。
那我们再来分析下,为什么全球都在抢着建2nm厂?其实背后可以从三层逻辑来看:
首先在技术与经济逻辑:2nm是AI时代的“能源基础设施”。在GB200、Vera Rubin这一代AI加速器之后,下一代训练/推理芯片几乎注定要在3nm之后的节点上实现(N2、N2P、18A、SF2等)。2nm能以更高的晶体管密度和更低功耗,支撑每瓦算力的进一步提升——在供电、散热、机房负荷都成约束的背景下,领先一个节点,本质上就是在AI基础设施的单位CAPEX上更具优势,从而吸引大量算力需求客户。
再者在资本与产业链逻辑层面:巨额capex只能靠“政策+头部客户”捆绑。一座2nm厂动辄80–100亿美元级别,外加EUV机台、先进封装厂与配套水电网,单一企业难以靠自由现金流吞下。因此,政府补贴和头部客户的长期订单成为项目落地的关键。
台积电靠的是Apple、英伟达、AMD、超大规模云厂商 + 美国、日本、德国政府补贴;英特尔背后是美国政府近10%的股权+英伟达50亿美元的战略投资;三星则通过集团内部订单+特斯拉、矿机客户等高ASP订单,给2nm产线喂“高毛利订单”,用时间换空间;Rapidus完全是“政策先行 + 生态伙伴站台”,IBM、Cadence等构成其技术和工具护栏。在这样的模式下,建2nm厂已经不只是企业决策,而是国家产业政策的执行工具,是各国争夺未来科技主导权的重要棋子。
最后,2nm带有很浓重的地缘政治色彩。美国政府直接入股英特尔,把CHIPS补贴变成国有股;日本经济产业省把Rapidus视作“新一代信息基础设施”的关键;欧洲通过欧洲芯片法案引入台积电、英特尔、格芯;中国台湾则通过密集的本岛建厂计划,把自身在全球供应链中的“不可替代性”进一步拉高。换句话说,谁掌握2nm产能,谁就在未来10年的AI算力游戏里占据话语权,这种政治经济学考量驱动着各国不惜血本投入。
当然,所有这些看起来热火朝天的建厂计划,也并非没有隐忧:
第一,需求是否会一直这么“离谱”?魏哲家已经公开承认,AI驱动下的先进制程需求“远超预期”,大致是当前产能的三倍左右——但这种超预期是短期的供给断层,还是可以持续5–10年的结构性趋势,目前没人敢打包票。一旦需求放缓,过度投资将带来巨大风险。
一旦全球在2nm/1.4nm上同时砸下数十座厂,下一轮周期下行时的价格战、减值和财务压力,可能会比2018年存储器价格崩盘更惨烈。半导体行业周期性特征明显,盲目扩产可能埋下隐患。
第二,地缘政治集中度问题。如果台积电真的在宝山、楠梓、南科建10座2nm厂,再加上A14台中厂、美国亚利桑那三座厂,日本熊本与计划中的德国厂,全球2nm+的产能仍高度集中在台湾及少数几个盟国——这对供应链弹性与地缘政治风险管理都是双刃剑。任何地区性突发事件都可能冲击全球供应。
第三,人才与供应链“是否跟得上厂房”。2nm不只是建一栋厂房,更是要在短时间内拉起成千上万名具备EUV经验的工程师与技术员;连带还要有足够的化学品、光罩、前道/后道设备维护团队。这也是为什么台积电一边在台湾疯狂招人,一边被统计为“推升台湾赴美工作人口增长的关键力量”。人才瓶颈可能制约产能扩张的速度和质量。
2nm厂的兴建,最直接的利好就是半导体设备商(最大赢家之一)。2nm厂基本就是“设备堆出来的”。EUV/浸没式光刻、沉积、刻蚀、清洗、量测/检测、CMP、封装相关设备会在建厂期就吃到订单与交付节奏。还有上游的材料与耗材供应链,如硅片、光刻胶/化学品、特气、靶材、抛光材料、光罩/掩膜版相关、过滤系统等,跟着产线扩张持续放量,迎来长期需求红利。
待良率跑到量产后,先进封装与测试链将长期利好。AI芯片早就不是只靠更先进制程赢,而是制程 + CoWoS/2.5D/Chiplet + HBM的系统组合。2nm产能扩张,往往同步拉动先进封装、测试、基板等需求,为相关厂商创造巨大市场。
对于NVIDIA/Apple/AMD/高通/特斯拉/云厂商等这些大客户而言,多家2nm并进,给大客户更多议价与second source空间,有助于降低供应链风险,并可能在价格上获得更优条件。
然而,最大不确定在于,如果AI需求回落或良率不达标,最容易承压的是“砸了巨额capex但产线跑不满”的那一方。因此,在热潮中保持冷静,合理规划产能,将是各家必须面对的挑战。
如果把视角拉长一点看,2nm制程和围绕它兴建的晶圆厂,更像是过去40年摩尔定律的“期末大考”:对台积电来说,这是一场关于“本岛 vs 海外、护城河 vs 去风险”的资产重配;对英特尔来说,这是一次用18A和国家队资本,争夺“先进制程最低保真度”的背水一战;对三星来说,这是借2nm强行把自己从“有能力的挑战者”推向“不可忽视的第二选择”的赌博;对Rapidus和日本而言,这是在全球分工格局重塑中,抢回一块先进制造话语权的窗口。
2nm工艺本身的物理意义也许越来越模糊,但围绕“建2nm厂”展开的技术、资本和政治较量,却在清晰地划出一条新的产业分水岭:谁能熬过这轮高资本、高风险的节点,更重要的是,谁能在AI算力需求回归常态之后仍然站得住,谁才有资格在下一个1.x nm周期继续书写规则。这场竞赛才刚刚开始,最终的赢家将决定未来十年的半导体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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