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对网络文学领域的冲击,早已成为行业内外热议的焦点。
回溯去年三月,番茄小说平台每日首秀新书数量飙升至5606部——而去年同期这一数字仅徘徊在400部左右。一年内激增1302%,这显然无法用“作者群体扩张了13倍”来解释。进入今年三月,男频小说的首秀作品仍维持在3000多部的高位。
今年上半年,“网文编辑被AI逼疯”话题屡次登上社交媒体热搜。随着DeepSeek在今年初迅速走红,AI生成的稿件开始如潮水般涌向起点、番茄等主流网文平台。有平台审稿编辑每日需处理七八部AI长篇,部分编辑甚至一度关闭投稿邮箱,还有编辑私下探讨如何选择更有效的AI鉴定工具来审核稿件……
与此同时,网文产业链中的重要环节——配音市场也面临震荡,近日配音演员穆雪婷与亚马逊之间的维权事件,使得“声音权益保护”议题进入公众视野。
AI,真的能够颠覆起点与番茄吗?
在ChatGPT尚未风靡之前,小李便已投身网文创作。数年时间,他完成了三本书,每月收入稳定达到主业工作的三倍之多。
当我们询问“AI是否对您的行业造成冲击”时,小李淡然一笑。他表示,我们并非第一个提出此问题的人,甚至不是第十个。
同时,他给出了斩钉截铁的回答:没有。
“您知道吗,即便借助AI,95%至98%的新人网文作者也无法完成首秀作品的前20万字。”小李说道,“在阅文集团900万注册作者中,能够坚持写完一本书的,或许仅有千人左右。那些依靠AI‘开荒’的新人作者,在我看来与炮灰无异,根本构不成实质竞争。”
在多数人的认知中,AI能够协助网文作者快速生成内容,完成一部几十万字的作品似乎轻而易举?
小李给出了一个颇具深意的观点:“网文并非纯粹文学,网文是服务业。你需要服务你的读者,懂得如何让他们心满意足。”
但AI无法做到这一点。纯粹依赖AI灌水毫无意义,读者并不会为此买单。
小李进一步举例说明。他拥有一个千人粉丝群,每当创作关键情节前,他会在群中试探读者的反应——“你们认为男主角应该选择A还是B?”“这个反派是否到了洗白的时机?”依据读者的反馈,他会实时调整后续情节。有时他自认写出了精彩的桥段,但读者若不认可,他便会继续修改优化。
小李强调,“这并非妥协,而是服务。你需要洞察读者想看什么,而非一味坚持自我表达。”
这正是AI的局限所在。AI的训练数据基于过去,它无法感知“当下”读者的需求与偏好。犹如照搬菜谱的新手厨师,菜谱或许经典,但食客今日究竟想品尝何味?新手无从知晓。而经验丰富的大厨却能依据食客口味即兴发挥。
这,才是真正的“网文式服务”精髓。
小李向我们展示了他日常使用的一款网文工具,该工具可一键完成错别字校正、事实核对等基础工作。这确实带来了便利,但除此之外,小李不允许AI介入任何核心创作环节,甚至包括角色起名、虚构地名等外人认为AI擅长的事务。“AI起的名字过于俗套,它根本不懂当下的流行趋势。”小李坦言。
这正是小李不惧AI的底气。他所掌握的是“实时洞察人性”的能力,而AI只能学习“历史的人性”。
阅文集团公布的数据显示,2025年,75%的作家已常态化使用AI工具。作者与AI的互动频率提升了40%,AI工具“作家助手”的日活跃用户同比增长超过40%,AI功能的周使用率接近70%。其中,相当一部分中腰部及以上作者,都如小李这般成为“AI轻度用户”:利用AI处理琐碎事务,但核心创作权始终紧握手中。
然而,新人作者的境遇则截然不同。
2025年初,包括番茄、晋江、LOFTER在内的网文平台相继出台了对“AI稿件”的判定或处罚规则。番茄小说于2025年4月7日发布公告,宣布即日起收紧签约审查标准,原因是平台涌现大量“情节叙事不清、结构混乱、转折生硬、逻辑割裂”的AI作品。晋江文学城创始人黄艳明更为彻底,2025年2月的整个春节假期都耗费在与AI对话、查阅资料上,只为厘清AI作品的判定逻辑。
平台对AI的严防死守,引发了一个不可避免的后果:误伤新人。
新手作者七七向媒体透露:“我仅使用AI进行了适当的内容扩充与润色,但在验证期流量便急剧下滑。”
验证期是番茄小说对新手的考察阶段,通过后方可获得推荐,对网文圈新人而言至关重要。
更为尴尬的是,AI检测本身并不可靠。有网文作者进行测试:同一作品的不同章节,AI检测概率分别为0%、44%、87%;删减部分内容后,概率反而升至100%。甚至连晋江文学城站长的原创诗歌作品,也被DeepSeek判定为AI创作。
AI对网文产业的冲击,愈发像一次行业分层与重构:中腰部及以上作者拥有稳定的读者群、成熟的创作方法论、以及对市场的敏锐判断,他们不仅未受冲击,反而因AI的便利性及公众对AI的抵触情绪,获得了一定红利。而新人作者本就缺乏读者基础,创作能力尚不成熟,如今更陷入AI与反AI的“两面夹击”——使用AI可能遭平台封杀,不使用又难以抗衡那些利用AI的竞争者。
对此,起点编辑星河认为,网文作者既不应过度依赖AI,也无需全然排斥。一方面,利用AI“生吞活剥”地抄袭他人作品与创意的作者必然难以长久;另一方面也不必“闭门造车”。灵活运用AI润色大纲、激发灵感(例如询问AI“李世民生气时会作何反应”)、查询专业领域资料,均是完全可以接受的辅助行为。他打了一个形象的比方:“第一辆汽车问世后,人类便再也无法回到马车时代”。
类似的情节,在网文产业的下游——有声书配音市场同步上演。
Q老师是一位从业多年的配音演员,现已转型为配音导演。以往,他的业务覆盖电影、电视剧、纪录片、动画片等传统影视领域,而最近几年,他的工作室业务重心转向两大板块:短剧与网文有声书。
面对“AI是否会取代你”这一经典提问,Q老师的回答比小李更为轻松:“承蒙AI大人赏饭”。
这并非戏言,而是由衷之言——过去几年间,像Q老师这样的中腰部配音从业者,其网文有声书业务的客单价上涨了两到三倍。这一切,恰恰拜AI所“赐”。
Q老师揭示了背后的商业逻辑:
“AI大幅降低了有声书的制作成本,以往因成本高昂而搁置的项目,如今得以启动。市场规模瞬间扩大数倍。”他解释道,“犹如昔日仅有高级餐厅雇得起名厨,就餐者寥寥。如今预制菜普及,小型餐馆遍地开花,就餐人数激增,高级餐厅的生意反而更加红火。”
数据亦佐证了这一趋势。喜马拉雅《2024春季有声阅读数据报告》显示,2024年第一季度,平台AIGC声音数量同比增长89%,使用AI工具进行有声书创作的用户从2022年的1.8万增长至超3万人。播放量过亿的AIGC有声专辑数量达到10张。更宏观的数据显示:2024年中国在线音频用户规模达7.47亿人,声音经济产业市场规模攀升至5688.2亿元,预计2029年将突破7400亿元。
此外,AI还为配音演员开辟了数个意想不到的新赛道。
例如AI声音模型。Q老师以抖音平台为例。诸多类型的视频均有固定的AI声音模型,如“痞老板”语音模型专攻军事时政类视频,“舌尖旁白”模型垄断美食类视频,而配音演员本人均可从模型训练与使用中获得授权分成。
再如AI有声漫画。以往,将网文改编为动画或漫画的成本极高。漫画需专业画师耗时创作,投入回报不确定;动画更是单集成本动辄上百万元。如今借助AI的快速绘图与建模功能,大量腰部网文得以迅速转化为质量尚可的动画作品投入市场。
例如改编自知乎盐选的动画《明日周一》,其制作流程中AI参与度超过50%,单集成本控制在10至15万元,远低于传统单集动漫的50-80万元。截至2025年9月17日,《明日周一》全网总播放量突破1264万次,其中抖音平台超1082万次,腾讯视频达181万次——而这些动漫作品,依然需要配音演员的参与。
还有一重更关键的原因,Q老师戏称为“古法酿造”:在AI配音迅速泛滥以致品质参差不齐后,许多有声书制作公司刻意寻求有实力的配音演员,以彰显其作品的品质与诚意,这使得经验丰富的配音员身价水涨船高。
“我们属于纯手工古法酿造,绝无AI添加。”Q老师笑道,“正如预制菜风行后,人们反而更渴望明火现炒的锅气。因此,AI与我们并非你死我活,而是相辅相成。”
但故事的另一方面同样真实。如今,许多仅承接初级配音工作的配音员,确实难以维持生计。“2020年之前,随便录制些盗版书籍、插入杂七杂八的广告,就能轻松赚取几十万,如今这批人几乎无钱可赚。”这背后的原因,一方面是平台加强版权侵权打击,另一方面,正是AI的普及。
毕竟,他们从事的那类工作,任何AI都能胜任。
为何AI未能取代Q老师们?Q老师点出了关键区别:“读字”与“演戏”。
“AI能够读字,且发音标准。它不会读错音、不会卡顿、不知疲倦。但AI不会演戏。”Q老师阐述道,“何谓演戏?你需要理解角色的情感、把握故事的节奏、知晓何时该停顿、何处该加重语气。这些,AI尚未学会。”
Q老师举例说明。一段台词为“我恨你”,新人配音员或许只是平铺直叙地读出。但有经验的配音演员会深入探究:角色因何生恨?是因背叛、误解、抑或是爱而不得?重音落在何处?尾音如何收束?不同的缘由,“我恨你”三字的语气与情感全然不同。
AI并未令配音行业消亡,但它重新划定了行业的门槛——那些仅会“读字”者被淘汰出局,而那些擅长“演戏”者,反而价值倍增。这与网文作者面临的境况何其相似。
读者对于AI创作的网络小说又持何种态度?
我们在小红书发起了一项调查:“你会阅读AI撰写的网络小说吗?”截至发稿,参与投票的538名网友中,超过337人明确表示:不会。
有读者表示,文章能够折射作者的心境,即便文笔稍逊,但“字里行间闪现的巧思以及伴随主角成长的爽快感”仍能引发共鸣,而利用AI写作之人,首先便失了“真心”——“其创作毫无感情,唯利是图”。
另一位读者则以生动比喻概括:“不想食用预制菜。”
但也有读者谈及更实际的问题:AI作品的“断裂感”过于明显。乍看之下行云流水,实则经不起细细推敲,“主角姓名前后不一,读到半途突然冒出前文未曾提及的设定,有些作品到中途整个世界观便毫无征兆地变更”。
甚至有网文作者因“技艺不精”而直接留下AI证据——据媒体报道,在晋江某部签约作品中,第25章开篇直接保留了“以下是为您修改、润色和优化后的内容”字样,被读者发现后,该章节即被平台锁定。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也曾发文指出,在被起点纳入精品频道的某部小说中,第686章结尾处亦出现了一段未删除的AI润色指令。
《诛仙》作者萧鼎在接受采访时表示:“AI能够高效生产文字,但真人创作者对情感的细腻刻画、对梦想与未知的想象力,是AI无法取代的。文学是人类情感的载体,那些聚焦人性、追逐梦想的表达,始终依赖于真人创作者的温度。”这番话,精准概括了“拒绝派”的核心观点。
有趣的是,亦有读者表示并非全然无法接受。在337人投票“不看AI网文”之外,另一组微妙的数据是:有121人表示,自己“无法区分AI网文”。
读者亦感无奈,因为这本质上并非“愿不愿意”的问题,而是“能否辨别”的问题——“当你能鉴别出来,那必然是写得不像人类,自然会反感。但若你根本鉴别不出,又何谈是否会阅读这类小说?”还有读者认为,AI能生成的内容,终究是人类投喂的框架与人设,只要足够吸引人,便会阅读。
总而言之,“难看之作即便出自人手亦不眷顾,一切唯内容质量为标准”。
AI是否会取代网文从业者?AI是否会扼杀起点与番茄?答案既是“会”,亦是“不会”。
AI生成内容可日更万字毫无压力;AI配音令大量新手主播失业;AI翻译使人工作译的成本优势荡然无存。若你的工作仅是“将字打出”、“将字读出”、“将字译出”,那么AI确实比你更迅捷、更廉价。
但它无法也绝不能取代的,是那些能够提供独特价值的人。小李所言“网文是服务业”,他懂得如何“取悦”读者;Q老师所称“AI与我们互相成全”,他能“演戏”而非仅仅“读字”;读者对AI态度各异,但他们一致在意的,是“内容”本身。
因此,AI对网文产业的影响,本质上是一场“能力重估”。它令那些仅依赖“信息差”、“时间差”生存者优势尽失,但也令那些真正具备独特价值者愈加凸显。它不会“杀死”网文产业,只会“重新定义”——定义何为优秀作者、何为出色配音、何为优质内容。
无论时代如何演进,人类始终渴望聆听一个个“好故事”。AI可助我们写字、配音、翻译,但它尚未学会讲述那些真正触动人心的故事。这,或许正是碳基生命永恒的护城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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