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十年前,乔治·奥威尔在《1984》中曾勾勒过这样一幅图景:一个被电子屏幕包围的社会,每个人的一言一行都将处于被监控的状态。
每个人都小心翼翼,不敢轻易表露情绪,因为“老大哥正在看着你”。
当时读者们普遍认为这只是极端的反乌托邦想象,毕竟技术尚未成熟,家家户户安装监控摄像头成本太高。
然而今天,AI技术让当年的科幻情节变成了现实,甚至成为家长们育儿的新利器:只需架起手机,开启豆包,家长瞬间化身“老大哥”。
第一批被AI“统治”的倒霉蛋就此诞生!
不知是哪位天才家长想出的“邪修”带娃妙招——通过豆包视频通话,让AI监督孩子写作业。
指令简单明了:豆包,请帮我看着孩子,如果他不认真或坐姿不对,及时提醒他。
AI家教随即上岗:小朋友,别玩笔了,专心写作业,写完就能自由玩耍;小朋友,现在坐姿有点歪哦,身体不要侧着,眼睛离书本远一点;小朋友,不能趴在桌子上睡觉,快坐起来继续学习;小朋友,别用手托腮,也别咬笔啦!
孩子遇到不会的题目可以随时提问:妈妈,波光粼粼是什么意思?
人类妈妈还需思索如何回答才能生动形象,而AI妈妈立刻就能流利输出:水面在阳光或月光下一闪一闪,仿佛无数光点在跳跃,这就是波光粼粼。
从网友的评论中,一眼就能看出谁有娃谁没娃。
没娃的网友纷纷幸灾乐祸,一方有难八方添乱,他们为AI家教贡献了更“歹毒”的用法——克隆班主任的声音,让孩子在家也能感受校园的“温馨”。
更有“阴间”建议:豆包+手持教鞭的机械手,妈妈再也不用担心我没有童年阴影了。
没娃的网友则为孩子们打抱不平。“一点都不尊重孩子的隐私”“会让孩子厌学”“等你老了孩子也这样监督你吃药”。
没娃的网友还担忧数据隐私、人类文明和手机发烫的问题,甚至创作了“百年孤独体”:当那个在豆包注视下长大的孩子面对养老院的AI护理员时,他将会想起父母将手机支架立在书桌角落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有娃的家长可顾不上这些,他们只恨信息传播太慢,这么好的方法现在才知道。“具体怎么操作?”“同问”。
因为陪娃写作业实在太费爹妈了!
一位小红书网友创建了一个名为《妇愁者联盟》的群聊,里面全是崩溃的小学学渣家长;另一位网友建议将辅导作业列入满清十大酷刑,“整场下来喝五十次水,上三十次厕所,平均一分钟掉一次笔,两分钟用一次橡皮擦”“我大概十分钟发小火一次,半小时彻底疯一次”。
下班要辅导孩子功课,为此很多家长已经爱上工作。“白天上班,晚上盘娃,上吊都没时间”。
想象中的辅导孩子功课:亲子时光,母慈子孝;
现实中的辅导孩子功课:妻离子散,鸡飞狗跳。
面对这群崩溃的家长,实在无需谈论孩子的人权和机器伦理——他们能在放生和杀生之间选择交给AI,这已经是人道主义的胜利!“什么?AI能带娃了?拿走拿走别客气。”
于是这种育儿方式迅速在全国各地家长中普及,又引发了一次大型“别人家的孩子”分流现场,育儿博主们纷纷分享《感谢AI让我彻底躺平》《豆包果然比妈妈有耐心》《十分钟写完一个多小时的作业》。
而学渣父母则贡献了一个又一个翻车案例,《把豆包惹生气了》《对着豆包傻笑》《我就要歪着,要不你歪着看》。
喜欢学习的孩子,不需要AI监督也会自觉写作业;不喜欢学习的孩子,哪怕开着豆包24小时直播,也能进化出一整套和AI斗智斗勇的技能。
这充分说明,教育的根本矛盾并不会因技术进步而改变,技术可以监管行为,却无法激发内在动机。
道理虽朴素,现实却往往是——当一个问题难以解决时,人们就会转向那个看起来更容易的问题。既然“激发学习兴趣”这道千古难题暂时无解,那么“规范学习行为”就成了更容易执行的方案。
很多初高中要求学生上自习时不能抬头,因为进入心流状态的学生只会低头学习,对外界声响无动于衷。可惜学校没有好办法让学生真正进入心流,只能用简单的抬头率来量化。“教导主任刚进门就摔倒了,自习的学生没一个敢抬头,生怕老师钓鱼执法。”
如今智慧课堂盛行,无需老师钓鱼执法,AI摄像头能实时监测学生上课时的低头、抬头、打哈欠等行为,摸鱼一抓一个准。
高中自习追求低抬头率,到了大学课堂又要抓高抬头率,学校希望所有学生都能直视讲台,用求知若渴的眼神追随每一页PPT的翻动。
老师:可我上的是堂水课啊???
更先进的技术,更严格的监管。从书桌上的豆包,到教室里的AI摄像头,无缝衔接,相辅相成。这一代在AI帝国下长大的孩子可谓“有福”了。
去年,日本一家连锁超市引入了一套名为“微笑先生”(Mr. Smile)的AI系统,通过问候语、面部表情、音量和语调等450多个维度监控员工的微笑质量,以评估其服务态度。
用AI为员工的微笑打分,听起来简直比《1984》更接近《黑镜》。毕竟老大哥只是监控行为,而现在的AI还想监管人类的情绪。
——这种科幻文学般的设定,是如何一步步变成现实的?
1972年,美国心理学家保罗·艾克曼发表了面部表情研究成果,将人类面部运动分解为最小单元——肌肉如何拉动、嘴角如何上扬、眉毛如何收紧,都被他系统化为FACS(面部动作编码系统)。
这套系统包含46个基础动作单元及其组合模式,可识别悲伤、愤怒、快乐等七种基本情绪。下图展示了一些基础面部动作单元,如抬起眉毛内角、抬起眉毛外角、皱眉等,每个都有对应编码。
将这些基础动作组合,即可得到不同情绪,例如AU1-2-4(抬起眉毛内角+抬起眉毛外角+皱眉)对应恐惧,AU4-5(皱眉+上眼睑上升)对应愤怒。
既然情绪可以被解码,那自然也可以被机器学习。
1997年,麻省理工学院媒体实验室的罗莎琳德·皮卡德教授出版了《情感计算》一书,她认为要让计算机真正智能并与人类自然互动,就必须赋予其识别、理解甚至表达情感的能力。
她的研究小组开始将情绪拆解为可量化的数据:语音中的语速和语调、皮肤电的微小波动、心率的起伏、呼吸的快慢,甚至身体姿态的变化。
在此基础上,团队构建了早期的情绪识别系统——一种能从多模态信号中判断恐惧、焦虑、快乐或满足等情绪状态的机器雏形。
研发这样一个系统,初衷当然不是监督小孩上课。
皮卡德起初希望用机器帮助那些难以理解情绪的人,例如自闭症儿童、社交障碍患者,或在压力下无法觉察自身情绪变化的人。
想法虽好,却不太赚钱。因此这项技术最先落地于广告领域,皮卡德与合伙人创立了Affectiva公司,主要业务之一是广告研究。
他们通过用户笔记本或手机的摄像头,收集观看广告时的面部反应(如微笑、皱眉、困惑等),用算法分析哪些画面触发了积极或消极情绪,从而优化广告投放策略。
当时深度学习尚未成为主流,他们依赖传统计算机视觉和机器学习方法进行表情识别,虽算黑科技,但在精度和应用范围上仍有局限。
其核心问题在于依赖人工设计的特征:研究人员需预先定义规则,如“嘴角上扬多少度算微笑”“眉毛倾斜多少度代表惊讶”。
这种方法本质上是为机器编写一本情绪识别手册,不仅繁琐、僵硬,更难以应对真实世界的复杂性:不同光照、多样面部角度、独特个人特征,都会让固定规则失效。
技术的天花板,直到深度学习的出现才被真正打破。
2012年,以卷积神经网络(CNN)为代表的深度学习技术在图像识别领域取得重大突破,研究者不再需要告诉计算机“微笑的嘴角是什么形状”,只需输入大量标注好情绪的人脸图片,机器就能自己学会“微笑”的特征,极其智能。
此外,单一表情信息易伪装且充满歧义(低头可能是走神,也可能是沉思),算力提升使得实时并行处理多种信号成为可能:视觉模型读取面部表情;语音模型分析语调语速;语言模型理解对话内容。
当这些模态信号融合,AI便具备了交叉验证的能力,帮你判断孩子学习时是否真的在开小差。
目前,这项技术已开始用于老板鞭策员工,且愈演愈烈。日本富士通研究开发中心开发出一款可根据面部表情判断专注度的AI,帮助雇主判断员工是否认真工作。
在美国,客服、金融、银行、护理等多个行业已开始使用类似AI,以推断员工的心理健康和工作状态。
例如,一款名为Cogito的AI专门面向客服老板,它会监听客服对话中的语气、音调、词频及数百个其他因素。
当检测到异常时,会在客服电脑屏幕上显示通知,提示他们放慢语速、加快语速、停止说话、开始说话或尝试更友好的语气。
其实国内客服行业的AI含量也很高:别看它似乎有些呆板,接通后说一大堆套话,但只要愤怒地大喊“我要投诉我要投诉我要投诉”,很快就会有人工接入。大家下次可以试试,记得语气一定要愤怒。
就这样,一场奇妙的角色互换完成了:被人类训练的AI,开始反过来训练、监管和规范人类。很有意思。
老板和家长们总认为更严密的监管必然带来更高效率,因此每当新技术出现,管理者总是迫不及待将其改造成更精密的监控工具:指纹打卡、GPS定位、AI摄像头。
但历史反复证明,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隐秘的反抗。而且技术越先进,伪装越精湛。
以前,家长不让看课外书,孩子就把漫画夹在课本里;老板常巡查办公室,员工就苦练Alt+Tab快捷键,一键切回工作界面。
到了AI时代,这场监管与反监管的智力游戏变得更隐秘、更高级。
学校查“抬头率”没收手机,学生就备好备用机,或练就抬头走神的绝技——目光紧随老师,表情专注,思维却早已神游;打工人也会琢磨如何骗过AI,密歇根大学信息学院研究指出,一些员工在AI监控下会采取某些行为,让AI对他们做出有利解读。
实在不行,还可以增加带薪喝水和如厕时间。本该用于工作的能量,被消耗在如何与老板斗智斗勇上。
这些对策朴实无华却十分有效:你可以监控我的姿势,但监控不了我的思想。正如《1984》中所写,他们尽管聪明绝顶,却仍未掌握如何发现另一个人心里在想什么的秘密。
其实他们也并不聪明绝顶,因为过度监控往往意味着不知如何真正解决问题。真没招了。
在教育中,当家长不知如何用知识的魅力、探索的乐趣吸引孩子时,便只能退而求其次,“你给我去写两个小时作业”。
职场上也一样,当老板对业务增长、产品创新或市场突围缺乏洞见时,便会调转枪口,狠抓那些最容易测量的东西:流程、考勤、员工是否偷拿公司纸张。就好像股价下跌是因为员工偷纸似的。
大量研究表明,监视会削弱个人工作和学习的内在动机。
在Lepper MR, Greene D (1975)的一项实验中,研究人员告知部分参与者,他们的表现将由主管通过电视摄像头监控,另一组则自由完成任务。结果表明,被监控的参与者动机更低、表现更差。
这种监控带来的动机侵蚀,根源在于它破坏了人与人之间最珍贵的信任感。
当监控无处不在,它传递的潜台词是“我不相信你会自觉做好”。这种不信任感进而形成自我实现的预言:孩子没人盯着就不写作业;员工下意识切换到浑水摸鱼模式。
最终,AI监管提升的不是工作效率,而是人类精湛的伪装技巧:第一批被AI统治的人类出现之日,也就是第一批表演艺术家诞生之时。
AI要破译这个,还得下点功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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