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被全球排名绑架：数字游戏下的教育异化

国际顶级期刊《自然》（Nature）近日刊登的一篇评论，毫不避讳地揭开了一个长期被忽视的真相——全球高等教育机构早已深陷“排名陷阱”无法自拔！冰冷的数字取代了炽热的理想，排名的升降左右着每一项决策。从课堂教学到政策制定，一切都在为提升名次让路。当教育被算法和指标定义，大学，还能守住自己的灵魂吗？

就在上周，Nature刊发了这篇引发热议的评论文章。

作者Elizabeth Gadd措辞犀利地指出——如果真想对大学进行实质性改革，就必须先解构「全球排名」这场精心设计的游戏。

这篇文章犀利地照出了一个我们早已熟悉的现实：大学的声誉、经费来源、招生质量，乃至教师的工作节奏，早已被各类榜单牵着鼻子走。

那些看似客观公正的数字，正在悄然改写教育的底层逻辑。

在那之后，我们开始留心观察校园里的日常细节。原来，排名的影响早就渗透到每一个角落，无处不在。

校园里的决策：一切都围着「排名」打转

如果你在大学里待得足够久，大概能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氛围变化。

不是某个人明确说出来的，也不是哪份文件硬性规定的，而是那种——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开始盯着同一个方向。

教师在办公室里，常常一边备课，一边不时刷新论文投稿系统的状态；

行政楼的灯光亮得越来越晚，他们忙着核对、整理、上报那几家国际排名机构要求的数据；

学校的官方公众号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推送类似的标题——「本校全球排名再创新高」。

就连学生也深陷这个循环。选学校、选专业、申请留学，第一反应不再是「我想学什么」，而是「它排第几」。

这些细微的动作看似无关紧要，但汇集在一起，就像一种新的节拍：一切都围绕着那个「外部的数字」在微微调整。

没人公开讨论这样做是否合理，也没人真正享受这种状态。但每个人都知道——那是当下最「安全」的生存方式。

排名逻辑之下，大学被悄然重塑

排名一旦进入校园，就不再只是一个参考数字，而是会实实在在地改变许多决策。

最明显的，是资源流向的变化。

学院在做预算分配时，越来越倾向于把钱投向那些能「看得见成果」的项目——那些能快速发表论文、能提高引用量、能对外宣传的研究方向。

而教学改革、跨学科合作、服务本地社会等事项，因为短期内无法量化，自然被排到了后面。

世界大学排名指标权重：研究与教学合计占近九成。

久而久之，教师们心里也清楚：要保住经费和岗位，最稳妥的方式就是多出成果，而不是用心教学生。

行政层面的节奏也跟着变了。

每年到数据上报期，办公室的邮件堆得像考试周一样密集。

几乎所有人都要参与到「为排名准备数据」的繁琐流程里——核对师生比、整理论文发表、统计国际学生比例。

这不是多余的工作，而是硬性任务，因为这些数据会直接影响下一次排名的结果。

连对外发声的逻辑都发生了改变。

学校的海报、简报、新闻稿，不再强调课程特色、研究方向，而是用数字说话——全球前百、学科前十、亚洲第几。

这些数字确实能换来更多关注，也能换来政府项目、国际合作机会、签证政策上的倾斜。

所以在一个越来越依赖名次的体系里，没有人敢轻易停下来。

结果是显而易见的：大学之间的差异在缩小，发展路径在不断同化。

无论是在欧洲、美国，还是亚洲的校园，你都能看到相似的节奏——拼论文、拼引用、拼国际合作。

Nature的评论形容得很精准：

世界各地的大学正被推向同一种「卓越模板」，越来越像那些研究密集、历史悠久的老牌学府。

从表面上看，一切都还在正常运转；但在内部，很多人开始觉得自己更像一台机器上的齿轮。

上课、发文、填表、申报环环相扣，最终目的只是为了那个数字指标。

大学本应是探索和试验的沃土，如今却变成了不容犯错的地方。因为一点失误就可能影响大学排名。

这也许就是排名真正的威力。它不依靠行政命令，却能重新分配整个系统的注意力。

从学生到政策：排名渗入教育的每一个环节

很多人以为，大学排名只是学校之间的游戏，和普通人关系不大。

可实际上，它已经渗透到了几乎所有和教育相关的决策里——从学生的志愿表，到政府的签证政策，再到企业的人才筛选。

对学生来说，排名是一条「捷径」。

在信息过载的时代，很少有人能真正看完课程体系或研究方向，于是榜单成了判断学校优劣的最简单方式。

填志愿时看QS，申请留学时看Times Higher Education，连社交媒体上的留学分享帖，都离不开「前100」「前50」这些数字。

就像Nature评论里写的：

学生用排名来快速识别「最好的地方」，或至少，是未来雇主眼中最好的地方。

家长也深陷这套逻辑。他们希望孩子能去听起来体面的学校，因为名次似乎代表了社会认可。

于是选择变得越来越单一：分数够，冲世界前百；不够，就在国内选能挤进榜单的那几所。

而一些在教学上极具特色的小众院校，因为排名靠后，反而被排除在视野之外。

政府层面的依赖更为明显。许多国家的奖学金项目、海外留学资助，都限定在榜单前列的院校。

各国政府热衷于排名的简洁性，许多政策直接与榜单挂钩。

英国的「高潜力个人签证」，就只向在特定排名内毕业的人开放；日本的「Top Global University Project」、俄罗斯的「5-100计划」，也都是以全球排名为目标的国家级项目。

连企业也在用排名筛选人才。招聘简历里，「毕业院校」那一栏仍然是最醒目的信息。

很多公司在算法筛选阶段，就会自动过滤掉排名靠后的学校。

于是，一个原本只该影响学校声誉的数字，开始实实在在地影响个人的命运轨迹。

这就是排名的真正力量。它让所有环节——学习、就业、迁徙都变成了一场「围绕数字的激烈竞争」。

在这样的逻辑里，大学成了赛场，学生成了筹码，而「好不好」被简化成「排第几」。

明知弊端重重，为什么没有人愿意离开？

所有人都清楚问题所在，但最难的其实是：谁先停下来。

很多大学都明白排名指标太狭窄、算法不透明、权重设置随意。

但只要整个体系还在运转，退出就意味着失去曝光度——少了学生申请，合作机会下降，经费被削减，政策倾斜也会随之减少。

Nature直言道：

大学缺乏动力去尝试新路径，因为任何偏离现状的行为都可能导致名次下滑，从而影响资金和人才吸引。

对大学而言，这不是理念之争，而是生存问题。

当政府用排名决定拨款、企业用排名决定招聘、学生用排名决定志愿，那些真正想创新的学校反而成了冒险者。

一旦掉队，就意味着被市场和舆论同时惩罚。

更复杂的是，排名的权威性来自「比较」本身。

所有大学都被压进同一张表格里，仿佛一个数字就能代表几万人的努力和智慧。

而榜单的简单、统一、方便传播，让它天然比任何复杂的叙事都更具传播力。

这也是为什么，即便有越来越多的批评声音，它依然牢牢占据着话语中心。

2025年世界大学得分、排名情况

Nature在文章里提到一个关键细节：

大多数排名根本没有误差区间，却偏要用精确的数字来呈现本就不精确的数据。

这意味着名次之间的差距本就微乎其微，但公众被数字的「确定感」所迷惑：

第15名看起来就比第30名「好一倍」，哪怕两者的实际差异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于是大学陷入了一场悖论：每个管理者都知道这些数字不该决定一切，却又必须靠这些数字维持运转。

就像踩在一座正在下沉的桥上——没有人敢先迈出一步。

大学正在寻找新的评价秩序

尽管体系看似牢固，但已经有一些学校选择「退出游戏」。

荷兰的乌得勒支大学是第一批站出来的。他们公开宣布不再向全球排名机构提交数据，理由非常直接：

这些榜单无法反映我们真正的教育使命。

紧接着，瑞士的苏黎世大学也做出了同样的决定。

它们的做法在学界引发巨大讨论：有人认为这是「放弃曝光度」，也有人说，这是「重新定义声誉的起点」。

正如Nature所说：

如果只靠个别大学承担责任，全球高等教育的定义方式不会真正改变。

但至少，它让原本沉默的系统出现了一道裂缝。与此同时，一个新的国际倡议也在悄然形成。

由INORMS发起的「More Than Our Rank」项目，鼓励大学在官网上发布一份「自我叙事声明」。

里面写的不是名次，而是那些被排名忽视的维度：教学创新、开放科研、社会服务、多元与包容。

它试图让公众重新看到大学的「不可量化部分」。这个倡议的发起人正是这篇Nature文章的作者Elizabeth Gadd。

这些行动还谈不上颠覆，但意义在于给出了另一种可能性。

如果「排名」曾让世界以单一视角看待大学，那么「叙事」就让它重新拥有了丰富的细节。

越来越多的学者、学生组织和政策机构也开始呼吁：要让教育评价变得更加透明、更加多元。

要让「好大学」的定义不再只取决于论文数量，而是能否真正回应社会的需要。

这些声音现在还不算大，但正在逐渐增多。它们或许无法立刻撼动榜单，却在慢慢改变人们看待数字的方式。

如果没有排名，大学会变成什么样？也许那时，教师能重新回到课堂，而不是埋头于数据表。

行政楼的灯光能早点熄灭，学生选校前问的第一句话，是「我想学什么」，而不是「它排第几」。

学校的首页不再炫耀名次，而是展示新的课程、研究成果、社区故事。

这些改变不会一夜之间发生，但已经在一些角落出现：有人拒绝上报数据，有人用叙事取代榜单，有人开始质疑排名的意义。

大学未必因此变得完美，却更像一所真正的大学。而这，大概才是最好的排名。

参考资料： 

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d41586-025-03636-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