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复活：技术重塑人类记忆与怀念

在电视剧《虎啸龙吟》中，编剧讲述了一个动人的桥段：曹魏皇帝曹睿因思念亡母甄姬，要求画师绘制其画像。然而，由于缺乏参照，画师的创作总是缺乏神韵。最终，皇帝穿上女装，要求画师按照自己的模样绘画，终于如愿以偿。这个故事虽为杜撰，却映射了历史的实情：在缺乏现代保存手段的过去，时间侵蚀记忆，令人忘却挚爱的面容和声音。

然而，如今事情正在起变化。2025年8月，前CNN主播吉姆·阿科斯塔在Substack平台上完成了一次特殊采访，受访者已经去世。这不是惊悚故事，而是生成式人工智能制造的拟像——Joaquin Oliver的数字人格。

根据奥利弗生前的文字和音像，人工智能克隆了他的语音，并训练、模仿他的遣词造句风格，将其语言大模型嫁接至3D影像上。画面中，奥利弗仿佛还在派对上和朋友嬉闹。尽管动画效果僵硬，模型语速过快，这次采访并不完美，但它仍然让奥利弗的家人欣喜若狂。

Joaquin Oliver并非孤例。利用生成式人工智能重现已故者的面容、声音，重建他们的数字人格，正在全球范围内流行。技术专家称之为“数字复活”（digital resurrection），这类数字人被称为“悲伤机器人”（griefbots）或“幽灵机器人”（ghostbots）。

“数字复活”是人类记忆领域的第三次重大技术革命。在此之前的两次革命分别是：公元一世纪左右肖像画的兴起，以及十九世纪摄影与影像技术的发明。从第一场革命到第二场革命，跨越了数千年；而从第二场到第三场革命，仅仅用了百余年。

正如电视剧《虎啸龙吟》所呈现的那样，在古代世界，画像几乎是留存亲人面容的唯一方式。人类最早的“人物形象”可追溯至公元前约一万七千年的拉斯科洞穴壁画。然而这些人物仅是简陋的线条和符号，难以提供可辨识的特征。

直至希腊—罗马时期，肖像技法逐渐成熟。考古学家在埃及法尤姆盆地出土的大量木板肖像画成为古代肖像艺术的典范。

与此同时，中国的人物肖像画亦开始兴起，并在汉魏六朝趋于成熟。但与西方不同，中国绘画传统强调“传神写意”，而非精确再现面貌。

十九世纪初，摄影术改变了这一切。法国人路易·达盖尔发明了照相机，成为人类记忆史上的里程碑。

第一个在照片上留下痕迹的人是巴黎的不知名鞋匠。在拍摄于1839年的《圣殿大道》中，由于曝光时间过长，行人的踪迹全部丢失，只有久久站立的鞋匠留下了痕迹。同年，美国人罗伯特·科尼利厄斯为自己拍摄了自画像，这使得他成为第一个在历史上留下精确影像的人。

直至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照相馆才真正走入中国寻常百姓的日常。全家乘车进城，在影楼挑选几件夸张戏服拍照，成为无数“70后”“80后”的集体记忆。至此，影像第一次以大众化的方式，为普通人留下可传世的面孔。

当中国人开始接触照相机时，留存记忆的技术已经处在下一场革命的酝酿期。乔治·马丁提出的“意识上传”构想以及格雷格·伊根在《置换城市》中描绘的“数字人宇宙”，均基于强人工智能的设想。

然而，现实的发展远不如想象中科幻。无论是马丁的“意识上传”，还是伊根的“数字人宇宙”，均建立在强人工智能的基础上。相较之下，弱人工智能的路径更为现实：通过数字化遗留语料，借助大模型模拟人类的言语反应，再辅以虚拟形象的具身化。

弱人工智能版本的数字复活

自千禧年初以来，“数字复活”逐渐从科幻幻想进入产业与学术的视野。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向佛罗里达大学和伊利诺伊大学芝加哥分校联合研究团队拨款用于探索如何通过人工智能、档案管理和计算机成像技术构建逼真的“数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