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GC文生图作品的著作权保护与独创性标准探析

本文聚焦于“文生图”创作方式，旨在深入探讨人工智能生成内容（AIGC）在独创性判断层面的法律适用标准。

引言

随着AI绘画工具的普及，普通用户的创作门槛大幅降低，无需长期专业训练，即可快速生成高质量图像。然而，这一技术便利也引发了对生成式人工智能可版权性、权利归属及侵权责任等一系列法律问题的广泛讨论。从创作形式来看，当前AIGC主要分为“文生图”与“图生图”两类，其中前者因涉及多起典型案件而备受关注，例如“春风送来了温柔”案、“伴心”案及“幻之翼透明艺术椅”案。本文即以“文生图”为切入点，尝试梳理AIGC独创性判断的裁判思路。

案情回放

针对“文生图”模式下AIGC是否构成“具有独创性并能以一定形式表现的智力成果”，学术界与司法实践存在分歧。在“春风送来了温柔”案与“伴心”案中，法院支持了原告对AIGC享有著作权的主张；而在“幻之翼透明艺术椅”案中，法院则因独创性不足驳回了原告诉请。

北京互联网法院（2023）京0491民初11279号——“春风送来了温柔”案

原告李某某通过Stable Diffusion模型，经反复调整提示词、设置参数并筛选生成涉案图片“春风送来了温柔”，后被告刘某某在百家号文章中擅自使用并去除署名水印。法院认定：涉案图片体现了原告在提示词设计、参数调整及最终选择中的个性化表达，具备独创性，构成美术作品；著作权归属于实际操控生成过程的原告，但使用时应标注AI生成属性；被告行为侵害了署名权与信息网络传播权，判决赔礼道歉并赔偿500元。

江苏省常熟市人民法院（2024）苏0581民初6697号——“伴心”案

原告林某借助Midjourney及Photoshop，通过多次修改提示词、迭代生成并后期调整，创作出以都市夜景中半颗爱心与水影构成完整爱心为核心的平面美术作品《伴心》。被告未经许可使用高度相似的图片且未署名。法院认为，《伴心》在场景、光影、构图等方面体现了作者独创性选择，构成美术作品；被告侵害了原告的信息网络传播权与署名权，判令赔礼道歉并赔偿1万元，但驳回了关于立体装置构成复制的主张。

江苏省张家港市人民法院（2024）苏0582民初9015号——“幻之翼透明艺术椅”案

原告丰某使用Midjourney生成蝴蝶造型椅子图片并公开发布。被告在合作未果后，参考原告提示词生成类似图片并生产销售实体椅子。法院指出，原告未能提供创作过程原始记录，无法证明其对生成结果进行了充分的个性化选择和实质性贡献，故涉案图片不构成作品；被诉图片与产品在具体表达上存在显著差异，不构成实质性相似，亦无不正当竞争，遂驳回全部诉请。

人工智能生成物（AIGC）可版权性

以Stable Diffusion、Midjourney为代表的AI绘画系统虽大幅提升创作效率，却也带来司法难题：AIGC能否构成作品？何种AIGC可获保护？有学者如王迁认为，使用者通过输入提示词和参数无法决定生成内容，表达要素实际源于AI算法与训练素材，故不应视为作品。“幻之翼案”法官亦指出，由于软件生成的随机性与不确定性，原告无法再现相同内容，难以认定其进行了独创性智力投入，故不构成作品。此观点将AI视为不可控的“黑箱”，因人类无法预测最终结果，故排除著作权保护。

然而，“春风案”与“伴心案”则采取了更开放的立场。“伴心案”法官强调，《伴心》图在场景、色彩、光影及元素排列上体现了作者独特的选择与安排，具备独创性，应受保护。“春风案”法官则从提示词与参数调整入手，认定原告通过设计提示词、不断修正参数，融入了个人审美与个性判断。本文认为，现行著作权法足以容纳AIGC，无需将其排除在外。根据立法精神，赋予权利人一定期限的排他权，可激励创作，而使用AI的创作者同样遵循这一逻辑，反而能以更高效的方式呈现思想，促进社会福利。若拒绝保护AIGC，不仅会导致相关作者向传统著作权领域“逃逸”，隐瞒AI使用事实，还会使传统创作者面临不公竞争，难以发挥其真实情感表达。

人工智能生成物（AIGC）独创性判断标准

综上，AIGC可在现有知识产权框架下获得保护，但如何划定独创性标准，成为关键问题。比较法视野下，美国版权局对AIGC要求更为严苛。其虽在《版权和人工智能：可版权性》报告中承认“AI工具的介入不影响人类智力成果的可版权性”，但审核实践中标准更高。例如在Zarya the Dawn案中，仅承认漫画书整体中人类对文本及AI生成内容的选择、协调与安排部分，而拒绝AI自动生成的插图；在Rose Enigma案中，仅对未经修改的人类绘画部分予以登记。

相较之下，中国法院对AIGC独创性标准更为宽容。若作者能在场景、光影、构图等方面彰显独创性选择，经过多轮修改或后期调整，则较可能被认定具有独创性。但部分法院也明确底线，如“幻之翼案”指出“仅凭一轮简单提示词和参数输入难以决定最终表达”；上海黄浦法院在（2025）沪0101民初14775号判决中强调“人类投入必须是创造性而非劳动性”。学者蒋舸则认为，独创性标准不应因AI而单独调整，因为独创性本身仅要求“一些创造性火花”，在AI强大生产能力面前，若要求人类贡献比例超过AI，无异于否认AI的辅助功能。现实中，如杜尚的《泉》或叶永青的《鸟》等看似简单的作品均被认定为作品并拍出高价，那么经人类精心调试、反复修改的AI生成图片为何不能获得保护？

图1. 杜尚作品《泉》；图2. 叶永青画作《鸟》

结合理论与司法实践，AIGC独创性标准逐渐清晰：作者应更主动地介入创作过程，避免简单“单回合”操作，降低随机性。作者应重点关注选定AI输出的初始内容、指引AI修改、以及“直接上手”调整输出内容，以体现独创性贡献。

表1. “春风送来了温柔”案、“伴心”案、“幻之翼透明艺术椅”案比对表

据此，本文建议AIGC作者可考虑以下路径保障权益：1.保留创作记录，如关键词筛选、草稿等；2.结合自身审美，对生成作品进行筛选与调整，确保作品呈现更多独创性表达，具体包括：（1）选择具有独创性或排列组合丰富的提示词，避免过于简单；（2）使用正向与反向提示词组合，提升智力贡献；（3）生成后使用Photoshop等工具修改调整，进一步表达作者选择与安排；3.对作品进行登记或时间戳保存，或在可信第三方平台发表，固定创作时间。

结语

如凯恩斯所言，自以为不受思想影响的实干家，往往是已故经济学家的奴隶。现行著作权体系足以容纳AIGC，只需结合其创作流程调整独创性判断标准，以平衡现有作品保护与新兴客体发展。若拒绝保护，将直接抑制其发展，并冲击著作权体系。基于现有司法实践，笔者建议AIGC作者从保留创作记录、多回合筛选及后期调整等方面投入更多独创性贡献，使作品顺利跨过独创性门槛。

注释

1. 生成式人工智能著作权纠纷的司法应对，链接：https://www.chinacourt.cn/article/detail/2025/04/id/8808648.shtml，最后访问：2025.11.30

2. 王迁.三论人工智能生成的内容在著作权法中的定位[J].法商研究, 2024, 41(3):182-200.

3. 江苏省张家港市人民法院（2024）苏0582民初9015号著作权侵权、不正当竞争纠纷.

4. 江苏省常熟市人民法院（2024）苏0581民初6697号著作权侵权纠纷。

5. 北京互联网法院（2023）京0491民初11279号侵害作品署名权、信息网络传播权纠纷。

6. 崔国斌.知识产权法官造法批判[J].中国法学, 2006(1):21.DOI:10.3969/j.issn.1003-1707.2006.01.013.

7. Copyright and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Part 2: Copyrightability, “The use of AI tools to assist rather than stand in for human creativity does not affect availability of copyright protection for the output.”

8. Zarya of the Dawn (VAu001480196) at 2 (Feb. 21, 2023), https://www.copyright.gov/docs/zarya-of-the-dawn.pdf, 最后访问：2025.12.3.

9. Registration Cover Letter for Rose Enigma: https://drive.google.com/file/d/1cnbU-6jdZwzr6Q1gbsLVVuUuyZwTw-oJ/view, 最后访问：2025.12.3.

10. 江苏省张家港市人民法院（2024）苏0582民初9015号著作权侵权、不正当竞争纠纷。

11. 上海市黄浦区人民法院（2025）沪0101民初14775号著作权侵权纠纷。

12. 蒋舸.论人工智能生成内容的可版权性:以用户的独创性表达为视角[J].知识产权, 2024(1):36-67.DOI:10.3969/j.issn.1003-0476.2024.01.004.

13. 名画解码 | 重读杜尚的《泉》，了解杜尚的艺术如何以现成品颠覆传统. 链接：https://mp.weixin.qq.com/s?__biz=MzkxNDM0MDY2Ng==&mid=2247574583&idx=1&sn=65a06fe26a0dfbf8e1f8faf6013afa01&chksm=c01051b8ec89496a452a50aad105a67dc642141950f547391ba9319d3b9077ece89a9c4db8d0&scene=27. 最后访问：2025.12.2.

14. 他绘一只鸟售出四十三万，遭质疑幼儿也能画，专家：价值在鸟眼睛. 链接：https://baijiahao.baidu.com/s?id=1843080970287760646&wfr=spider&for=pc. 最后访问：2025.12.2.

15. 崔国斌.人工智能生成物中用户的独创性贡献[J].中国版权, 2023(6):15-23.

16. 约翰·梅纳德·凯恩斯.就业、利息和货币通论:重译本[M].商务印书馆,20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