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穿越无人机飞行领域,“跳楼”(Dive)堪称最具视觉震撼的动作:飞手操控无人机从摩天大楼、悬崖峭壁或瀑布之巅垂直坠落。这一惊险动作也是影石创始人刘靖康接触穿越机后最为痴迷的玩法。
首次尝试“跳楼”时,刘靖康因紧张而全身颤抖,需要同事搀扶。操控穿越无人机需佩戴类似VR的眼镜,实现第一人称视角,仿佛亲身翱翔。如同飞鸟般体验俯冲、失重,恐惧激发内啡肽分泌,肾上腺素飙升,他完成了一次极限挑战。
能否让普通大众也能像鸟儿般自由飞翔?在“跳楼”的刺激中,刘靖康萌生了一个想法。
作为一家致力于视觉极限探索的企业,影石在全景运动相机覆盖地面及水下运动后,进军天空成为必然方向。
早在2022年,影石便以配件形式试水天空场景,推出了“瞳Sphere”——一款形似汉堡包的全景相机配件,上下双镜头,可卡扣在大疆无人机上。其亮点在于通过全景拼接算法,巧妙消除画面中的无人机机身,从而拍摄出无遮挡的360°全景影像。
然而,瞳Sphere的不足也显而易见:附加重量影响无人机续航,复杂环境下可能干扰图传信号,增加“炸机”风险。
在B站相关视频评论区,有网友留言:“不如直接出一款能拍全景的无人机。”
这个建议令人心动,但实现起来困难重重。做配件是影石的舒适区,而涉足无人机,技术积累方向迥异,研发难度呈指数级上升。
更何况,打造一款全新的消费级无人机,至少需要数亿元资金方能在市场中一搏。而消费级无人机市场早已有巨头盘踞,中国顶尖人才多汇聚于深圳西丽的“天空之城”。
过去十年,无人机行业战场上倒下了无数挑战者。
曾被库存压垮的3D Robotics(3DR),曾是北美无人机霸主,其旗舰Solo因性能不足和价格战败北;运动相机鼻祖GoPro仓促入场,却因电池卡扣缺陷导致无人机坠落,安全问题使其黯然退出;国内创业浪潮中,押注小型化的零度智控凭借Dobby一度走红,但最终不敌大疆Mavic Pro,同样因库存积压陷入资金链危机。
那么,影石若要做全景无人机,如何在巨头林立的成熟市场中突围?
关键在于提供前所未有的消费者体验。
五年前,影翎项目悄然启动。
“若没有我们,巨头未必会涉足这一领域。”刘靖康后来表示,“许多企业终将消亡,但它们在历史上的价值在于创造和变革,开辟新市场……解决他人未解之难题,这正是影石的核心价值观。”
答案,其实隐藏在他痴迷的“跳楼”穿越机体验中——让人类与无人机“共同翱翔天际”。
飞手大神Johnny曾驾驶搭载电影机的穿越机,在芬兰零下30度的冰原上与保时捷竞速,他能带领观众从车轮间穿越,从数百米高楼俯冲而下再骤然拉升……这展现了人类操控无人机的极限,是无数日夜苦练造就的肌肉记忆,属于极少数天才的专利。
穿越机在业内素有“空中F1”之称。
然而,“空中F1”绝非普通人的游戏。
它虽能带来极致拍摄效果:手动模式下可实现360度翻滚,实现反重力运镜,其速度足以跟拍漂移赛车、速降滑雪甚至翼装飞行。
但操作学习极为严苛:周期少则半年,多则一年以上,上天只是开始,炸机不可避免,修机成为日常。飞手需掌握焊接、空气动力学知识,还需调整软件参数以优化飞行手感。
同时伴随高昂金钱成本:成为优秀飞手前,损失数十万的设备仅是入门代价。即便如Johnny这般强大,在拍摄保时捷广告时也多次炸机。
影翎产品经理Nick自认航拍高手,但首次试飞穿越机便感叹“这根本不是人玩的”。第二次,取机时不慎触碰摇杆,无人机骤然起飞,强劲桨叶将他的手指打得血肉模糊。
好在Nick是刘靖康的穿越机(FPV)老师。学习FPV需自行组装飞机、图传模块、相机等,成本约五六千元,炸机频繁时,Nick一年最高花费八九万,经费之高让部门领导不敢批复,只得让Nick找刘靖康特批,而刘靖康总是秒批。
沉迷穿越机之际,Nick和同事们对无人机的研发有了新思路:跳出主流定义,提供穿越机般的体验。
但穿越机操控难度和成本如此之高,普通人如何企及?
影翎团队心中已有一个“另辟蹊径”的方案:不依赖穿越机本身的速度和操控,而是借助全景相机——其拍摄内容可通过后期处理实现穿越、视角转移乃至连续翻转等视觉效果。
这一创新方案,对于在全景相机及后期剪辑领域积淀深厚的影石而言,成为其进军无人机的首个支点。
即便如此,跨界做无人机对影石仍是极大挑战。其技术积累集中于影像系统,而无人机难点在于飞行系统和图传系统,分别挑战物理学稳定性极限和通信学香农极限。
“简直是天崩开局。”被无人机吸引而主动转入影翎项目的Nick事后回忆。
无人机技术门槛高,既需巨额资金,又需高密度人才。影翎计划全栈自研,前期优势在于资金,但人才方面不敢公开招聘,而是从内部挖掘有相关背景者,组成仅几十人的小团队——先“猥琐发育”。
制造无人机本就高难度,对这个秘密小团队而言,首个技术难关便是“飞行控制”。
团队很快手搓出一架无人机,但问题接踵而至:这架飞机拥有四个螺旋桨、四个电机、四个飞控,却无法如他人飞机般“钉”在空中,而是飞得“飘忽不定”。
而这仅是影翎研发路上的小小一难。
Nick印象最深的一次是调整图传与视觉定位的配合,研发中画面总是抖动卡顿,图传模糊、飞行不稳,两系统相互干扰。
运动相机软硬件相对独立,而无人机软硬件需高度耦合,软件必须深度理解硬件,硬件须配合软件算法边界,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
“你连自己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这才是最可怕的。”Nick回忆,团队最初只能在黑暗中摸索前行。
当团队痛苦不堪地寻求刘靖康帮助时,刘靖康的回答颇为“高屋建瓴”:既然别人能做出来,我们为何不行?Nick承认此言有理,团队只得“凭着信念”继续摸索。
影翎核心管理层验收图传功能当天,负责图传的十一人从下午四点计划试飞,一直调试到凌晨,而管理层领导就守在办公室等待。
直至晨光微露,飞机终于稳定悬停,传回清晰图像。设计师的完美渲染图终于跃入现实,游戏第一次走入现实世界。
Nick难以置信,这个曾被视为异想天开的产品竟真实落地了。
要让普通人如穿越机飞手般“翱翔天际”,首个产品关键便是搭载全景镜头。
但为何此前市场上从未出现过真正的全景无人机?
全景相机原理是双背对鱼眼镜头拍摄后算法拼接。要实现“隐形”,无人机主机身必须藏于两镜头“盲区”——这是全景无人机首要结构难题。
为实现“隐形机身”,无法使用机械云台防抖(否则影响全景视野),需设计物理减震结构;上下鱼眼镜头在空中感光度存在差异(上层近阳光,下层远阳光),画面统一也面临新挑战……
影翎曾设计“保温杯”造型的全景无人机,追求酷炫新颖。但这一造型将原本集成于一块PC板上的部件拆散,只能见缝插针地塞入机身,导致内部结构零散,改动一处便需牵动全局。
此外,“保温杯”造型探索失败还因一个硬性约束:无人机重量不得超过250克。在全球多数国家(中、美、欧盟等),250克是区分“玩具/微型机”与“航空器/轻型机”的分界线,超重可能面临飞行管制。
影翎的愿景是面向全球尽可能多的普通用户,而非单一市场,让所有人都有机会体验过去顶级飞手才能享受的飞行乐趣。
机身结构设计负责人Nina表示,该无人机的设计哲学是在两大限制条件下寻求最优解。
压力最大时,Nina睡觉都在构思构型,半夜灵光一现便立刻起身用iPad画下,次日到公司测试。那段时间,她笑称自己头发少了三分之一。
为压榨重量极限,每0.01克的改动,结构分析和振动分析人员都需先用仿真算法评估减重对性能的影响,再进行实测。
无人机
当“面向普通人”成为产品核心,影翎在操控上打破常规:摒弃市场惯用的摇杆操作,采用体感操控。
传统摇杆虽经多年发展上手难度已降低,但仍需飞手在大脑中建立坐标系:左手控制升降旋转,右手负责前后左右,需大量练习协调双手。且摇杆分美国手、日本手、中国手等,操作模式各异。
影翎希望消除用户学习摇杆的时间成本。
玩过Switch《Sports》游戏的人都有体会:即便从未接触过现实中的击剑、网球或高尔夫,只需挥动手柄,便能轻松驾驭。
影翎A1的体感遥控器力求达到同样效果:无人机在空中,手中的遥控器如“激光笔”般指哪飞哪,无需在大脑中构建坐标或设计飞行路线。
但体感操控的风险在于,老用户已习惯传统遥感,体感操作可能引发核心用户不适。
权衡之后,影翎决定服务最广泛的普通用户——他们可能从未碰过无人机。好比老司机偏爱手动挡,但多数用户更接受自动挡。
听起来简单,但实际设计中,创新操控体验面临无数“第一次”。体感遥控器的按钮应保留或删减到何种程度,才能让用户佩戴眼镜时快速上手且不误触,内部曾反复争论。
甚至按键力度也经过精心考量:“遥控器每个按键的按压力度、按压行程,闭眼触摸时触感各不相同。”产品负责人Colin表示,“A1要提供直觉式体验。”
手柄
要让普通人“与无人机共翔”,飞行眼镜的体验至关重要。团队设想,眼镜是最自然的取景器,戴上后可见360度全景,想看哪里飞哪里——这是极致体验。
但“指哪看哪”的实现并不容易:体感遥控器依赖陀螺仪判断手部动作,而陀螺仪累积误差会导致漂移,这是其物理短板。
项目早期,影翎团队始终难以解决漂移问题。漂移导致飞行眼镜视野中出现两条射线,无法精准“指哪飞哪”。飞行眼镜无法像VR眼镜那样通过视觉追踪校准遥控器,团队只能死磕算法。
从最初几秒内漂移数度,到最终飞行20分钟无漂移,使用时几乎无感,真正实现了“指哪飞哪”。
飞行眼镜设计亦然,虽有VR眼镜成熟方案可借鉴,但不可照搬:影翎团队追求真正360度视野,并为近视用户设计了屈光调节模组。代价是采用新的“Pancake”方案,成本更高、良率更低,光学膜贴歪一丝便整组报废。
团队认为,使用感提升高于一切。为提升佩戴舒适度,让头模适配不同人种的头型,成员翻阅大量医学论文,据此建模。
正当团队以为大功告成,有同事又提出新构想:在飞行眼镜上加一块外屏。
“我们起初想砍掉这个设计,加屏幕意味着软硬件需重新适配,重量若失控便成败笔。”Nina当时颇为困惑。
直到试飞时,Nina透过外屏看到飞手视角的世界,才恍然大悟:这确实是个极具互动感的功能。
航拍圈从未有过类似产品。以往飞手航拍时,亲友只能一旁等待,一次至少半小时,多数飞手只得周末独行。“测试中发现,有了外屏,大家互动大增,一个人的快乐变成一群人的快乐。”
如果说穿越机代表超越极限的孤勇,那么影翎飞行眼镜的外屏则体现了日常化设计理念——轻松、日常,且能实现欢聚与分享。
飞行眼镜
刘靖康办公室常年摆放着一台Karma无人机,以此提醒自己对硬件的敬畏。他深知GoPro的遭遇及其倒下的原因。
GoPro为研发Karma耗资1.5亿美元,但这款无人机生命周期短暂,坠机安全事故使其彻底退出无人机牌桌。
安全性是无人机的生命线。影翎团队认为,无人机是对短板容忍度极低的品类,再长的长板也无法掩盖安全性短板。
早期结构团队手搓飞机时,安装误差导致感知水平的IMU(惯性测量单元)存在角度偏差。而飞控算法基于完全水平状态设计,致使无人机上天后出现“飘”的问题。
Nina回忆,当时因误差问题,一向情绪稳定的她与飞控工程师激烈冲突,气得摔下工牌离开办公室。对方要求结构零误差、完全水平,但手搓产品根本无法做到。
“飞得‘飘’可能源于多种因素,如GPS未调好,或某个小模块出问题……”Nina说道。
无人机产业链极长,各环节需紧密耦合,一个部件或代码出错便会传导影响全局。运动相机产线约100多道工序,而无人机接近500多道,在良率、直通率、制造工艺、物料管控上,制造难度远超运动相机。
影翎五年研发周期中,大量时间用于测试。
无人机工况复杂,每个微小改变都可能影响最终结果。
例如高海拔地区,为维持升力,电机转速从平原的13000转飙升至15000转,额外转速彻底改变震动频率。这带来现实问题:地面测试时A方案减震球效果完美,但一上高原,面对高频震动,A方案可能失效。
影翎团队曾赴新疆试飞,验证高原飞行安全。新疆夏季昼长夜短,团队从早九点试飞到晚十点日落;为模拟雪地场景,他们包下广州滑雪场,待日间营业结束后,深夜开始试飞,常至凌晨三四点……
不仅如此,A1在发布前外场自动飞行近7万架次,为未来量产产品的安全性奠定了坚实基础。
临近量产,生产排期最紧张时,产品负责人Colin一度失眠,某次半夜三四点辗转难眠,索性起身,在夜色中返回公司继续工作。
Colin的焦虑不无道理。将无人机转化为面向消费市场的稳定产品,是一项繁重的系统工程。
无人机系统集成难度和精密程度介于新能源汽车与手机之间,组装链条冗长,一个问题往往引发一串未知问题。
何况在Colin加入前,团队已花三年探索无人机技术,产品demo一度开模准备量产。但随着团队扩大、要求提高,总负责人决定推倒重来。
“就像你写完试卷,老师却撕掉让你重做,还是不同的题目。但不够好就是不行,单开模理论上已推倒重来两三次。”Colin回忆。当时他面临的工期是:加入团队5个月后,新产品必须进入开模状态。
影翎的做法是:量产周期开启后,团队将所有生产步骤自行演练一遍,再手把手指导工厂设计、安装及注意事项,甚至物料、零件也亲自采购。
“我们有一套完整的功能指标和可靠性指标验收标准,产品入库前均需检测,这是量产的基础。”Colin告诉36氪。
五年前,Nick从影石制片转岗影翎产品经理,搭档来来去去,最短者干了两天便离职,并断言:你们不可能造出无人机。
五年过去,影翎A1终于量产上市。销售数据令团队振奋。刘靖康此前内部信透露,影翎A1全景无人机发售后48小时内,仅中国区销售额便突破3000万元。随后登陆日本,上市三小时即登顶某大型电子产品零售商无人机销量榜,24小时内包揽前两名,一周内拿下BicCamera榜首。
一切恍如隔世,而这位曾经满头黑发的90后已熬成“少白头”。
影翎的品牌名颇为冗长——Antigravity。
十一个字母,每错一个便影响量产良品率。加之产品小型化设计,对品牌标识提出挑战:如何确保每个字母边界清晰,其大小、位置均需精心考量。
Antigravity略显生僻,其域名持有者向影翎报价百万美元——价格过于昂贵。
其实有个不错的备选——Flyris,由飞行(fly)与眼睛(iris)组合,寓意“飞行的眼睛”,简短且发音轻盈自由。
但核心问题是:哪个名字最能体现品牌精神?哪个能代表黑暗中痛苦探索?哪个能象征跨级别难度挑战?哪个能彰显面对巨头的勇气?Antigravity在英文中蕴含反叛、挑战不可能之意,其“反重力”的概念——将人送上天空,深深吸引了影翎市场团队。
他们制作了一份10页PPT,在核心管理层领导办公室等到深夜十一二点,试图说服其接受这个长而拗口的名字。
PPT中,团队回溯索尼产品与海报设计:PS1时代以灰白为主,而PS2以独特前卫的设计,甚至令人生理不适的海报,成为一代现象级产品……
“如今的无人机行业颇似PS1时代,一家独大,产品设计偏黑色传统,我们的关键机会在于打造一个极其与众不同的品牌……”
简短汇报中,市场负责人BC注意到对方双腿抖动加剧,他意识到——他们说服了他。
多年前,3D Robotics(3DR)创始人安德森留下著名败者感言:“我们意识到,与中国一家垂直整合的强大制造企业竞争,如同对抗重力。”
以运动相机起家的影石挑战无人机,是一次反叛的选择,一次难度极大的能力升维,一次超级大胆的“冒险”。
一次“反重力”之旅。
本文由主机测评网于2026-03-09发表在主机测评网_免费VPS_免费云服务器_免费独立服务器,如有疑问,请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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