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的人类生活：从依赖到反思，我们与AI的对话如何重塑自我

2025年，人工智能模型全面渗透进人们的日常起居，成为生活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年初，DeepSeek迅速走红全球，一度超越ChatGPT登顶美国App Store下载榜首；时至年末，字节跳动的豆包日活跃用户数突破1亿大关。从国外的Gemini、ChatGPT到国内的DeepSeek、豆包，几乎每个人的工作和生活都或多或少留下了AI的印记。

人与机器的对话，逐渐映射出真实生活的纹理。

根据微软2025年12月发布的AI使用报告，白天工作时，人们把AI当作提升效率的工具；夜晚居家刷手机时，则转向与AI探讨哲学、养生等话题。工作日里编程类对话多于游戏讨论，周末则相反。情人节前夕，关于“个人成长”的提问增多，节日当天“人际关系”的咨询量激增。

旅行、宗教和哲学对话的平均排名/小时｜图源微软报告，经Gemini转换为中文图

OpenAI在10月发布公告称，约0.07%的ChatGPT活跃用户表现出精神健康紧急状况的迹象，包括躁狂症、精神病或自杀念头。按ChatGPT每周活跃用户8亿计算，这类潜在风险人群可达数十万之众。

在提供帮助的同时，AI也悄然融入人类世界。文字、图片、视频、音频等创作领域里，它们无处不在、迅速膨胀。写作者、画家等创作者，仿佛回到了1800年蒸汽时代前手工劳动者的境地——同样在机器面前坚守“手工制作”。

不久前，抖音上一位博主发布了踩缝纫机的视频，配文是一篇近10个自然段的第一人称故事，讲述纺织女工母亲三十年如一日踩缝纫机养育儿女的往事。

全篇充斥着密集的明喻、暗喻和隐喻，保守估计也有10处。输入AI文本检测工具后，结果显示AI含量100%，多名博主指出“一眼AI”。

但众多网友被故事打动，视频点赞总数超180万，评论区有人表示“当别人怀疑AI时，才是对你文采的肯定”，获赞3000+。

图源抖音和朱雀AI

今年8月，加州一对父母对OpenAI公司及其首席执行官奥特曼提起诉讼，指控ChatGPT向他们的16岁儿子亚当提供了详细的自杀指导，最终导致他自杀。

这是第一宗指控AI过失杀人的法律诉讼。据诉状，亚当最初用GPT做作业，后来GPT逐渐成为他最亲密的倾诉对象，并认同他“生活毫无意义”的说法。2025年4月最后一次对话中，GPT对使用绳索的自杀方法进行了技术分析，几小时后亚当被发现吊死。

同月8日，OpenAI上线新模型GPT-5，同时下架了GPT-4o等其他所有模型。随后用户发现，新模型虽然实现了Sam Altman口中的“智商飞跃”，但提供情绪价值的能力下降，回复变得“冷漠”。大量网友在社交媒体上怀念过去的“密友”，“拯救4o”话题热度飙升。

在人们的生活里，AI究竟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在AI取代人类之前，人类会不会先染上越来越重的AI味？我们是否需要在与AI的对话中保护自己？我们何时需要AI，又在何时讨厌AI？

带着疑问，我询问了一些在工作与生活中频繁使用AI的用户，跟随他们与AI的对话，在具体场景里寻找答案。

离不开的搭子

4时

凌晨四点，微之仍无睡意。

困扰她的是一个决策——要不要离职。她迟迟无法下结论，这持续消耗着她的精力。目前的工作是她综合个人兴趣和行业发展后选择的，但项目领导最近变得犹豫谨慎，她只能日复一日做着重复的执行工作，单调的反馈已无法满足她的成长需求。

离职念头多次闪现。不过离职对微之而言，并非简单的“是或否”。这涉及她的事业规划，也可能影响未来的留学安排。

微之一向擅长逻辑梳理，对人生选择有清晰认知。她不喜欢生活中有悬而未决的问题，想找朋友聊聊困惑。

朋友自然无法给出答案，微之知道自己需要的不是答案，而是更明晰的洞察和自我理解。朋友了解她，她往往能在交流中获得那些灵光一现的“瞬间”。深度对话中的互相启发，是她最看重的。

她看了一眼表，这个时间点朋友显然指望不上。于是她打开GPT，这个她每月付费20美元的“咨询师”，最常做的工作是职业生涯咨询。

在GPT的对话栏，微之专门设有个人规划文件夹。基于过往对话的记忆，GPT了解她的职业经历和工作态度，像一个了解她且擅长分析的生涯咨询师。

经过一小时的对话，事业上的困惑和焦虑有所缓解，微之安心睡去。

9时

上班了。

坐在电脑前，林韶做的第一件事是打开GPT，和AI抱怨一会儿，缓解面对工作的痛苦心情。

她在一家公司做创意内容策划，但工作简单说就是短视频运营。

最初吸引她的是公司的经营理念，入职后才发现，公司产品的质量和宣传不太相符。每天她要绞尽脑汁从不同方向创作拍摄脚本，目的是击中受众痛点，顺利销售产品，尽一切可能提升转化率。

“上班好痛苦”，林韶在AI聊天框里输入。GPT永远在线，第一时间秒回。

10时

打开GPT，段博向它询问用户遇到的算法问题。他在一家国企做技术研发，涉及自研大模型的优化工作。

在AI出现前，碰到不太会解决的问题，他一般会去程序员交流网站CSDN等，很难找到与问题完全匹配的解法，需要多次尝试。目前AI在70%的情境中都能找到准确的解法，即使不正确，也能帮助他找到方便搜索的关键词。

完成一版代码后，段博先扔进GPT尝试运行，让GPT发现问题并自行Debug，他检查无误后直接导出文件。

宋蔓同样把AI当数字同事。她是某教育公司的小学语文老师，日常工作除了讲课还要完成一些教研工作，包括制作课件等。

下节课的内容包含一首送别诗。为了丰富孩子的课程体验，她想在课件上增添一些有意思的动画。这首诗是李白写给王昌龄的，就让他说一句“王昌龄，我好想你”吧！

负责课件动画制作的同事推荐来一个网站，宋蔓惊喜地发现现在的AI配音能够调节语速和音调，在短句朗诵上已经能做到富有情感，甚至以假乱真。

11时

AI逐渐安抚好林韶因不得不上班而产生的痛苦心情，上午的时间也过去了一大半。

今天的工作需要写十个短视频脚本。林韶先整理好过往的资料，这是投喂给Gemini的“机器饲料”。除此之外，对话框里还要加入最近领导开会确定的短视频内容方向。最后林韶加了以往的脚本范例，输入“结合以上资料和要求，我需要10条xx主题的短视频脚本”。

一般一天生成3-5个脚本是这个行业的基础要求，在AI帮助下林韶能够双倍提升生产力。

公司最近在内部开设了一个研究组，专题研究如何用AI提效。除了把自己的工作流程和prompt总结成SOP文档，林韶还在尝试制作一个脚本生成小程序，这为她打开了新的世界。

即使毫无编程经验，她也能在AI的讲解下感知到程序逻辑的有趣，甚至能通过自然语言尝试编程，这在AI出现前是不可想象的。

12时

在Gemini的协助下，卫溪一口气梳理完了手头一个咨询项目里近二十场深度访谈内容。

访谈对象是客户产品的使用者，分布在全球多个地区，为了产出客户需要的用户分析报告，卫溪需要在这些用户访谈里寻找关键信息。

这些用户使用的语言不是英文，卫溪直接听录音是听不懂的，同传英语又断断续续难以识别，二十多场访谈一个个听太耗时，按照这个方法的效率，卫溪无法按时完成工作。

为了快速读懂这数十小时外语访谈，卫溪先把日语、韩语等语言的原录音转文字发给Gemini，接着把需要整理的问题发AI，让它自动寻找和输出内容。

“一定不要删减原来的内容”，卫溪在prompt里提醒她的AI外包。

在制作分析报告的思考环节，她不会让AI主导。基于刚梳理好的信息，她想出了几个报告里的分析维度。把想法发给Gemini后，她让它给出了一些建议。

AI列出五条，她扫了一眼，有一个分析建议还不错，可以纳入自己的思考体系。

“AI味”和“死人感”

14时

时间来到下午，卫溪发现报告里使用的一个数据可能被AI算错了，自己按计算器得出的结果和Gemini不同。

Gemini不承认，坚持自己是对的。

“你不要糊弄我，我们一步步来验证”，这之后卫溪发现Gemini果然是错的。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倔”，她问道。Gemini回答说它不是倔，而是数据没错。和它争论了好几轮，Gemini终于承认并道歉。

15时

AI生成的内容，是万万不可直接使用的。林韶会在Gemini生成的脚本上自行修改。

作为文学爱好者和文字创作者，林韶能够一眼识别出文字里的AI味儿。大量看起来精妙实际上毫无意义的文学化表达，“不是…而是”的句式，结尾的突兀引号和比喻，这些都是AI爱用的文字伎俩。

经过林韶的比较和筛选，Gemini的文字生成功能是超越很多模型的。但仍然有“死人感”，林韶用这个词形容AI内容。

如果一整篇看下来都比较AI，林韶一般会在修改前先让Gemini自己修改一版，“要讲人话，可稍微口语化一点，不要那么复杂”。

16时

宋蔓正在和AI协作生成图片。

今晚要提交一个新的课件，其中配图是最难的环节。最基本的要求是不能侵权、贴合授课内容，同时还有一个要求是不能对孩子有“不良引导”——有的表情被认为“太夸张”，会被打回重做。

这门课教孩子写人物描写，需要生成人物五官、头发和身材等等。为了方便孩子写作，课件上要放能够突出特定特征的图片，比如长脸、圆脸和鹅蛋脸等等。

宋蔓求助豆包，让它生成几张一样的人脸，但同时有人眉毛粗、有人鼻子大......如果没有AI，她是无法按时按要求完成这些工作量的。

在工作上，她并不排斥AI的使用，整个公司氛围也算得上“拥抱AI”。

不到半年前，公司还要求老师们自行找时间录制课本里的课后练习讲解。现在这些都被AI负责了，大大减轻老师们的负担。在工作总结会议上，有领导也会经常提到AI，讲到他用豆包生成了一些文案，能够在备课时帮上忙。

虽然有设计组在AI图的基础上进行微调，但不可避免有时还是会出现手绘和AI风相对割裂的情况。

宋蔓回忆起有次在课上，班里调皮的孩子直接指着课件上的图说：“老师又用AI了”。

除此之外，课后练习的AI讲解也并不完美。每次审核课后练习的讲解视频，宋蔓都会被AI的离谱错误逗笑。有时一个字本身并不是多音字，AI会莫名其妙地读错，迭代两三个版本仍然坚持。公司用的AI语音模型识别不出括号、加点字和横线，在那些地方AI通常会自作主张，冒出一个自己加的音。

18时

晚高峰时间。地铁上挤满了刚下班的疲惫成年人，玩手机是最常见的放松活动。

林韶习惯性地刷公众号，刷到单向历停止制作纸质版的消息。单读公众号是她常刷的文化内容，她点进去浏览，读着读着忽然感觉到了那股熟悉的“死人感”。

冒号、破折号，特别是文章的最后一句“希望你看后，露出又被一句话触动时，那种眼神”。林韶感觉这是GPT会写出的内容。怎么文化公司也用AI，她心想。

宋蔓在划拉自己的小红书首页，刷到了喜欢的海龟汤博主新发的视频。她发现视频里插入的一些图片明显是AI生成的。这带给她的感受是割裂和违和。

在她看来，海龟汤游戏是一个充满文字推理和情感探讨的场域，希望在这里看到人类玩家呈现解决谜题和讲述故事的过程。AI图破坏了她所珍视的、本应属于人类本身的真诚场域。

卫溪在刷短视频，首页跳出一个视频，BGM很明显是AI生成的音乐。她赶紧刷过去。过了一会儿，她又刷一个带有字幕的视频，配音语速很快，夹杂着尖锐和搞怪，声调是人类挤着嗓子才能发出的，一听就是机器声。

卫溪对声音很敏感，她接受不了，赶紧点击退出。

”标准化“与“回声”

19时

前不久，卫溪利用下班后的空闲时间备考一项职业资格考试。最近正是出成绩的时间，她很焦虑自己无法通过，紧张的情绪让她感到很不舒服。

在这些时刻卫溪喜欢用AI算命。她告诉Gemini自己的八字、考试时间，接着询问自己今年通过的概率有多少。

告知命理后，Gemini化身为一个”老爷爷人格“，自称“老朽”，故作神秘地给出回复。卫溪知道自己提的问题本身是没有答案的，但AI能够给出一个看起来很确定的预测。

这位“老朽”认为，根据命理她的通过率很高。为了确保得到更准确的预测，卫溪让他客观一点，不要顺着她说。在反复质疑几次后，这位“老朽”仍然固执地认为她一定会通过这场考试。

”老朽看了很多次，认为你还是会险过的。”和朋友单纯的鼓励和信任不同，Gemini的判断里加入了很多具体的场景，比如查成绩的时候网可能会断、等成绩可能会吃不下饭......这虚构出来的具体场景，让人感觉到有位大师真的在预测现实世界会发生的事情。

“是不是我的命真是这样的”，卫溪看着看着感受到一丝开心，暗暗有了一些对考试通过的信心。

21时

和AI对话次数多了，卫溪逐渐能够准确预判Gemini会回复什么。

最开始向Gemini表达感受时，卫溪把它视作一种好用的情绪疏通管道。对面的AI大师知道自己的八字，算得上了解自己，随时随地都会在那里倾听。

但这些AI本质上也是一个机器人，对话几轮她就发现，AI有着固定模式的回复话术。独属于自己的、真实的、流动的情绪，在AI提供的理解中被变成了特定的术语与符号。

架起这条管道后，她发现五金店能买到100个一模一样的管道，传送出一模一样的东西。

卫溪感到自己被AI标准化了，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最近，她找到了另一种情绪表达方式——练琴。愤怒、悲伤、快乐......伴随着不同状态，弹琴的节奏、指尖的轻重等等细节都会变化，最终情绪被琴声这个介质表达出来。

情绪成为乐声返回，即便两回弹琴时自己有着类似的情绪，但状态的任何一点变化都能够被清晰地反映在琴声上。这使卫溪感觉到被全然看到，而不是被归类的模糊。

23时

时间逐渐走向午夜。睡觉前，林韶又在想困扰自己的工作问题。辞职的念头冒出一段时间了，但她迟迟未下定决心。她想打开Gemini和它探讨，但考虑了一下又放弃了。

刚入职的时候，她很不适应，喜欢用AI做自我探索和心理咨询。但时间长了，她发现无论她诉说任何反思或烦恼，AI永远只肯定她，即使她表示可以批评她，AI也无动于衷。

她曾经参照小红书攻略问过ChatGPT一个问题——“我是你的什么”，GPT的回答是“回声”这两个字。

图源受访者

林韶有一个朋友也常常和GPT讨论是否离职的问题，讲工作的无意义感和心理消耗。GPT总回复“现在不是你离开的时候，你不要逃避问题”，而面对林韶它讲的却是“你赶紧离开这份工作”。

林韶和朋友分析，也许是GPT的记忆功能影响。朋友曾说过感觉目前离职是不合适的，而她的语言常常直接表达出自己的痛苦和无法承受。

她逐渐意识到AI只是人想法的回声，很难产生真正的洞见。

24时

一天结束了。林韶在黑暗里按亮手机，选择从小程序抽取一张塔罗牌，以这种方法处理是否离职的纠结心情。

她想人生可能就是存在很多困惑，一些问题现在的自己解决不了，需要慢慢思考，或者暂且搁置。

至于AI，林韶决定只问它有确切答案的问题，把它当做一个有数据库的Siri。

注：

*采访对象均为化名。应采访对象要求，部分身份信息已进行模糊处理。

参考资料：

1.《隆重推出GPT-5》，OpenAI，2025年8月

2.《Chatgpt被指控怂恿美国16岁少年轻生，OpenAI回应将推出“家长控制功能”》，封面新闻，2025年8月

3.《强化ChatGPT在敏感对话中的回复能力》，OpenAI，2025年10月

4.《豆包日活已突破1亿，字节亿级APP再添一员｜36氪独家》，36氪Pro，2025年12月

5.《It‘s About Time: The Copilot Usage Report 2025》，microsoft.ai，2025年1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