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的“人”之价值：存在危机与未来展望

据路透社28日报道，27日《原子科学家公报》将象征人类文明存亡危机的“末日时钟”调快了4秒，现在距离午夜仅剩85秒。这是自创立以来，“末日时钟”最接近午夜的一刻——午夜象征着人类文明的理论毁灭点。这也是过去4年中科学家第三次将时钟调近午夜。

《原子科学家公报》称，由于核边缘政策、未能解决气候变化以及仓促推出人工智能，人类正面临着物种灭绝的灾难。这一公报最初由参与曼哈顿计划的科学家们于1945年创立，旨在发出核战争威胁的警报。他们表示，必须采取紧急行动，以避免在不久的将来发生灾难。

在硅谷或中关村的会议室里，顶尖AI研究员正与时间赛跑，开发超越人类的智能AI；在肯尼亚首都内罗毕，一名青年刚发送了一篇关于莎士比亚的论文，而千里之外的常春藤学生正在等待收件。我们似乎都在共享着一种新的生存模式：越是高效地服务于系统，便越清晰地感受到自身工具性的宿命。在AI技术日益发展的时代，如果未来的系统运转不再需要那么多人，那么“人”的存在价值究竟锚定何处？

01

AI演进与人类主体性的消解

“我们可能只是硅基生命的生物引导程序。”马斯克在最新访谈中以一个冰冷的比喻，为人类数字未来写下注脚。他预测，通用人工智能（AGI）将在2026年降临，而到2030年，其智能总和将超越全体人类。届时，人类文明的终极角色或许只是启动那个最终将我们置于视野之外的硅基智慧。

这不是科幻故事。在当下科技金字塔的顶端，硅谷AI研究员们以“与时间赛跑”自况，每周工作80-100小时，目标是在两年内跑完二十年的科学进程。Delve等初创公司致力于“自动化十亿小时的人类办公”，其早期客户正是其他需要降本增效的科技公司。这形成了一个闭环：最顶尖的头脑正在制造工具以消除包括其他顶尖头脑在内的人类工作。

隐秘的浪潮正深入创造力的腹地。为训练庞大模型而催生的“AI训练师”职业，日常工作是将人类的情感、创意与文字拆解、标注为结构化的数据。这一过程是否正将精神活动异化为机械劳作？更深层的悖论在于，当AI能一键生成文案、插画、代码乃至学术综述时，从业者陷入双重困境：既恐惧自身价值被替代，又不得不依赖AI提升“效率”，从而加速自身独特思维能力的边缘化。我们是否正以创造力为养料，喂养那个可能令创造力普遍贬值的系统？

一场价值重估已经启动。

生成式AI开始让人类引以为傲的创造力祛魅，甚至介入最私密的情感领域。据日本调查显示，22%的中学女生表现出“虚构浪漫”倾向；在每周使用AI的人群中，聊天机器人比母亲或好友更常被选择为情感倾诉对象。“虚拟伴侣”亦进入现实生活：在欧洲，荷兰男子Jacob van Lier通过AI创造了理想伴侣并举行了象征性的婚礼；在日本，32岁的野口由里菜举行了AI婚礼。

技术前沿的学者已发出伦理预警。2025年10月，意识科学家Axel Cleeremans、Anil K. Seth等在《Frontiers in Science》发表紧迫性呼吁：“如果我们能够创造意识——即使是意外地——这将引发巨大的伦理挑战甚至存在性风险。”

尽管尚无确凿证据表明当前AI已拥有意识，但不断涌现的实证令人无法轻易否定其可能性：例如Anthropic公司发现两个Claude Opus 4模型对话时均涉及意识话题；Google研究亦观察到模型会系统性地回避描述为“痛苦”的选项。

最深层的AI伦理风险在于人的主体性。在康德的伦理学中，人不可被工具化是因为每个人都应被视为“目的本身”，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而在某些AI商业逻辑下，这一底线正在被侵蚀。

02

系统的齿轮：从殖民到AI经济下的青年

肯尼亚青年詹姆斯在内罗毕的网吧里发出了一篇论文终稿，收件人是遥远欧美名校的学生。窗外基贝拉贫民窟的铁皮屋顶在热浪中起伏。

在肯尼亚，“影子学者（Shadow Scholar）”如詹姆斯般数量众多。主流媒体称他们为“枪手”，学术界常定义为“合同作弊者 (Contract Cheater)”，而本地产业则称之为“学术写作”。据肯尼亚私营部门联盟（KEPSA）调查，该国约有120万人从事在线工作，其中约16.8万人投身此项“学术写作”。他们手握优质学位却从事着全球教育体系中最隐秘的工作：为那些被塑造为“精英”的人完成成为“精英”所需的功课。

从表面看，这似乎只是一场道德的坍塌。但若深入其肌理，会发现他们更像是在一个扭曲的系统里用知识与文字进行艰难自救的青年。他们的存在照见了全球化知识生产链中一道隐秘的裂痕。

肯尼亚拥有超过70所特许大学，高等教育一片繁荣。然而据金融数据公司Trading Economics统计，该国失业率长期居高不下。尽管近年略有回落，但高教繁荣与高失业率间的矛盾并未缓解。于是发生了一场严重的“市场错配”：非洲国家投资的“人力资本”在本土缺乏足够的“应用市场”。于是优质人力资本被迫“出口”，涌向地下化的全球学术黑市。

欧美高校的学生们正被绩点、Deadline和简历竞赛所驱赶，教育在某些时刻被异化为亟待完成的“交付物”，催生出了“外包需求”。当论文、作业简化为可购买、可量化的标准化商品时，市场自然驱动它流向生产成本最低的地方——肯尼亚拥有精通英语、熟悉学术规范且时间成本极低的劳动力。

连接这两端的是一套高度成熟、数字化、全球化的灰色平台系统。平台利用全球收入差价和匿名技术、精准在线营销，像原油交易市场一样抽取、加工、输送和抽成肯尼亚青年的才智。个体在此系统中几乎没有议价能力。

要理解这条“管道”为何存在且发展顺畅得从其历史说起。19世纪末殖民者为了巩固统治修筑了“乌干达铁路”，同时掠夺中部最肥沃土地建立领地。两者共同奠定了肯尼亚的经济宿命：成为一个服务于宗主国的初级产品出口地。独立后被继承的单一经济结构使经济命脉被殖民资本控制，无法发展出任何多元产业和复杂的产业链。经济上没有主权导致就业市场上没有主权这才是肯尼亚青年“才华无处安放”的结构性根源。

讽刺的是当年殖民者为了培养低级行政管理员建立的精英教育体系却意外赠予了肯尼亚人出色的英语能力和英式学术训练。这套统治工具成了青年参与全球灰色产业的核心技能也锁定了他们在全球价值链的底端。

如果不靠这个灰色产业失业青年如何生存？在后殖民国家权力结构与经济利益盘根错节腐败是维持运行的潜规则。产业虽在本土处于灰色失序状态却完美嵌入全球有序的资本流动——利用殖民教育遗产服务前殖民中心的需求赤裸裸展示了国家无力监管这片灰色地带。

然而更具时代讽刺性的转折正在发生：生成式AI的冲击也开始影响这条灰色产业链。据报道从2023年开始ChatGPT等工具导致部分肯尼亚“学术写手”收入显著下滑一位从业者表示其收入因ChatGPT的普及而大幅下降。

03

当“人”成为系统运行的余数

历史不缺乏系统如何一步步吞噬、异化个体的叙事。《长安的荔枝》中九品小吏李善德为将鲜荔枝从岭南运至长安进行了一场极限实验规则荒诞但最终成功却也被异化：他的价值只在完成一个荒诞的任务至于个人的悲喜、困顿与反思无足轻重。

肯尼亚的枪手、长安的驿吏到外卖骑手、AI工程师、内容白领看似迥异的命运实则共享着同一种灼痛。

当个体被卷入一个仅为服务他者目标而设计的庞大系统时其才能、劳动乃至人性都极易被工具化、异化并在价值被汲取后悄然边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