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塑未来：凯文·凯利论AI与人类共存的镜像世界

当人工智能以革命性力量重塑人类文明之际，一个核心议题浮出水面：我们究竟在塑造一个怎样的未来？

若要探寻这个时代的科技先驱以探讨此议题，凯文·凯利（Kevin Kelly）的名字无疑赫然在列。

这位《连线》杂志创办主编及《失控》的作者，早在1994年互联网初露锋芒之时，便预见了云计算、物联网与虚拟现实的技术趋势。其“技术元素”理论重新定义了硅谷对技术本质的认知，而“一千个铁杆粉丝”法则至今仍是创作者经济的核心指导原则之一。

在其最新力作《2049：未来10000天的可能》中，凯利将目光投向2049年——一个被AI彻底重塑的世界。

凯利给出的答案依然充满预言性的洞见。他让我们忘却AGI和大一统模型的存在，转而拥抱如动物园般千奇百怪的“异类智能”AI。他不相信AI将成为凌驾于人类之上的神明，而是像外星人一样与我们共存的“他者”。

在他描绘的2049年，我们将栖身于一个“镜像世界”——一个增强版的“元宇宙”，叠加于现实之上的虚拟维度。在那里，人类与AI在三维空间中相遇、协作、创造。在这个世界中，人类的价值不会因AI而贬值，反而会因其稀缺性而倍增。

这份乌托邦式的愿景能否经受现实检验？回望1990年代，凯利曾坚信互联网会带来去中心化的民主盛世，但现实却演变为算法垄断与信息战的血腥战场。审视这个被算法主宰、巨头垄断、充斥虚假信息的互联网时，不得不承认现实与理想间存在巨大鸿沟。

因此，当凯利再次描绘一个由AI主导的美好未来时，我们既需他的远见照亮前路，更需清醒地追问：当智能眼镜记录一切时，人是否真能为了便利放弃所有隐私？当AI助理接管人类时，平等的主张是否还有意义？

这些问题的答案，将决定2049年是“酷中国”的崛起，还是新一轮失控的开端。

重思AI：从“超级智能”到“异类智能”

腾讯科技：KK你好！在我们2024年的对话中，你曾提及ChatGPT和AI图像生成技术带来的颠覆性体验。今年是否有任何新的AI模型或智能体让你感到惊讶？

Kevin Kelly：并无令人震惊的新产品，新模型似乎没那么革命性。许多人会有同感。这可能表明扩大规模正变得越来越难。自我们上次对话以来，我对当前模型印象深刻，但并不惊讶。这同样包括中国的模型，它们非常出色，但与美国的模型相比仍没有太大区别。

腾讯科技：当前的模型能通往AGI吗，还是说需要更多东西？

Kevin Kelly：我认为还需更多。但这只是我的直觉，也可能会错。许多聪明的投资者相信，仅靠扩大现有模型规模就能实现AGI。基于我过去的经验，我对此表示怀疑。

在写《失控》和《新经济新法则》时，我试图说明的是，我们无法用完全自下而上、去中心化、扁平化的方式走完全程。这些大语言模型没有层级，所有神经元都一样。因此，我怀疑通过扩大这种扁平模型能否实现AGI。

这是一个绝佳的起点，但无法带领我们到达终点。智能不是单一元素，而是由几十种不同元素构成的复杂化合物。我们可能需要新的术语来描述智能。

我的基本前提是，我们普通人和研究它的科学家对智能到底是什么一无所知。就像1700年代发现电和元素时一样，当时最聪明的人对它有各种理论，但最终都错了。

我们正处于这一阶段——对智能毫无头绪。

腾讯科技：这个新术语是你在书中提到的“异类智能”（Alien Intelligence）吗？你为何认为用它来描述未来25年的AI比AGI或ASI更准确？

Kevin Kelly：“异类智能”对我来说是思考AI的隐喻。把它想象成来自另一个星球的外星人。

它们可能有感知、有意识，但关键是它们是不同的，而不是更高级的。

腾讯科技：它和通用人工智能（AGI）或人工超级智能（ASI）有何区别？

Kevin Kelly：“超级”（Super）这个词暗示着在人类之上。我所说的则是，“它不在我们之上或之下，而是‘他者’（Other）。就像《星际迷航》里的斯波克，它是外星智能，但它比柯克船长更优越吗？不，它只是不一样而已。

智能不是一个向上的阶梯，“超级AI”是错误隐喻。它们是不同的物种、异类的、不在我们之上。

“镜像世界”是下一代互联网的新平台

腾讯科技：现在我们来谈谈你对2049年AI世界的描述。你提出了“镜像世界”（Mirror World）新概念，并将其定义为下一代互联网。它到底是什么？与我们现在所说的“元宇宙”（Metaverse）有何根本不同？

Kevin Kelly：它有点像虚拟现实（VR），如电影《头号玩家》般，你可以进入一个非常逼真的三维空间并与之互动，但这只是其中一部分。

第二个更重要的部分是，我们在真实世界之上叠加了一个虚拟世界、这个虚拟世界是真实世界的孪生或镜像。

第三个层面是所谓的“空间智能”。在这个虚拟世界里，虚拟的球会像真球一样弹跳、液体会遵循同样的物理定律、有远近上下左右。这种空间维度是我们目前不具备的。

第四个层面是当汽车和机器人在移动时、比如一辆Waymo无人车行驶在路上、它所“看到”的世界就是镜像世界。它在自己的“脑海”中创建了一个虚拟表征、这个表征就是镜像世界。

AI时代的社会：垄断、工作与人性的价值

腾讯科技：我们来谈谈AI将如何影响世界。你提到镜像世界可能会由超级公司主导。为什么你会这样认为？

Kevin Kelly：会有少数几家、形成寡头垄断、一两家或三家。

“大写的创造力”（Capital C creativity）只有人类拥有、为什么只有人类拥有这种能力？

“大写的创造力”是指突破性的创新。

“大写的创造力”需要新的模型、扩大现有模型的规模是实现不了的。